萨利姆到路垚家门口的时候雨小了点，但风还是冷。他拍了好几下门，里头才传来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路垚披着毯子站在里面，头发炸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色白里透青。
萨利姆？你他妈——几点了？
三点四十了，路先生。乔探长让我来接您去现场。
路垚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没动：我不去了。
乔探长说您不去他亲自来请。
路垚闭了闭眼，转身进去换衣服，毯子往沙发上一摔，扯了件毛衣套上，又套了件大衣，穿上鞋，拿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跟着萨利姆出了门。
路上他靠着车窗，眼睛没睁开过，偶尔被颠醒一下，又歪回去。
到了柳林公寓楼下，萨利姆撑着伞，路垚低着头钻进去，踩着楼梯上到四楼，走廊里一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儿。
乔楚生站在门口，看见他上来迎了一步：醒了没？
路垚哼了一声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站在浴室门口刚看到浴缸里的情况，胃里翻了一下，转身冲到走廊尽头，扶着墙干呕起来。
乔楚生跟出来，一只手拍他后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过去。
路垚接过来捂住嘴，吐了两口酸水，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喝点水。乔楚生从旁边巡捕手里接过搪瓷杯，递到他嘴边。
路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顺下去，胃里那股翻涌才压住。他坐到沙发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脸色还是白的。
好点没？
路垚点点头，慢慢坐直了身子，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死者身份。
乔楚生蹲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钱亦茹，女，三十五岁，着名女企业家。
什么企业？
钱氏贸易公司。
莱兹相机的上海总代理？
路垚这下是彻底醒了，眼睛睁开了，虽然还是红的，但焦距回来了。他最近正好惦记莱兹那款新出的折叠机，打听了一个月没找到门路。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不光是相机，很多欧洲的奢侈品牌，都是她代理的。
路垚咽了口唾沫，视线往浴室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浴缸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董霖，死者的丈夫，也是钱氏公司的总经理。
那找他买相机能打折吗？
乔楚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路垚，表情复杂，像是在忍什么。
不是，你想什么呢？人家老婆才刚刚死呀。
你说如果我能帮他找到杀死他老婆的真凶——路垚扶着沙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能给我打多少折呀？
乔楚生闭了闭眼，深呼吸几下。这要不是自己男朋友，真想一拳砸过去。
具体什么情况？路垚扶着沙发站稳了，声音比刚才正经多了。
乔楚生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了翻：昨晚十点半，有公寓住客经过403房间发现门是开着的，就进去查看。发现案发现场之后，第一时间报了案。总体推算，案发时间应该发生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
怎么推测出九点半的？
楼下住客听到九点半的时候有叫喊的声音。
路垚点了下头，把围巾重新往上拽了拽，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董霖当时在哪？
在他家，我带人去他家接的，他说的九点二十三分到家，家里有女佣作证。
女佣？
对，他家佣人说九点二十三分先生进门的时候她看了座钟。
路垚眯了下眼：他一开始说九点还是十点来着？
先说九十点钟，后来说九点过半，被女佣纠正了。
有意思。路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去看看。
董霖自从被带到现场之后就一直龟缩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路垚走过去，蹲下来跟董霖平视。
董先生，请节哀。
董霖睁开眼，看了他两秒：你谁啊？
我是巡捕房的资深侦缉顾问，我叫路垚。路垚声音放平了，没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您放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一定会将真凶绳之以法的。
董霖点了下头，声音哑了：谢谢。
那请您回避一下吧。
董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回避一下。路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我们要勘察现场，您在这儿不方便。
董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扶着墙走出去了。
路垚等他走了，才转身回到浴室门口，这回没吐。他蹲下来，盯着浴缸边缘那道血痕看了几秒。
又把目光落在房间那束玫瑰上。花束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他捏起来看了一眼——空白的，没有字。
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没有字，只有一抹淡粉色的印子，像是嘴唇蹭上去的。又把卡片放回花束底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路垚回头一看，白幼宁从门口进来，头发用发夹别着，外面套着件雨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相机气喘吁吁的。
我听到消息就——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墙角那个抱着膝盖的男人，脚步停了。
他怎么在这？白幼宁压低声音，眼睛盯着董霖。
乔楚生从浴室方向走过来：怎么？认识呀？
他是一个明星，叫董霖。白幼宁把相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有料的兴奋，演过好多电影的，后来娶了个富婆就不干了，你知道他——
乔楚生眼睛一抬，扫向浴室方向：死者。
白幼宁愣了一下：什么？
乔楚生没重复，下巴朝浴室方向抬了一下。
白幼宁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震惊，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眼董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浴室里冲。
路垚从一旁闪过来，推搡着白幼宁：出去，出去，出去。
你干嘛呀？白幼宁压着声音，但语气急了，这是大新闻——
人没穿衣服你拍什么？这种照片要是流出去，董霖还怎么在圈里混？我还指望他给我打折呢。
你——白幼宁被推到外面，死死瞪着他，你脑子里除了打折还有什么？人家老婆才刚死！
所以才要破案啊。路垚把浴室门掩上，只留一条缝，你在外面等着，等法医拍完照、尸体处理完了你再进去。现在不行。
白幼宁咬了下嘴唇，低头看了眼相机，又抬头看了眼浴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
路垚和白幼宁刚刚的动作引起了董霖的注意。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目光越过阿斗的肩膀，落在白幼宁身上。
白幼宁被以前的偶像盯着看，霎时间文静了许多，相机挂在脖子上没举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站姿都端正了。
你好。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
董霖看着她，眉头微皱，像是在辨认什么：你好。这位小姐是？
我是新月日报的记者，白幼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我以前看过您演的戏。
董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不好意思啊，白小姐。我夫人的死状不希望见报，请你给她最起码的尊重。
白幼宁点了下头：好的，您放心。
她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经他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手指在相机背带上攥了攥，没再往浴室方向凑。
路垚从浴室门口走过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刚才吐的那点酸水味还在喉咙里没散干净。他走到董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对方两秒。
董先生，我有个疑问。
董霖把视线从白幼宁身上收回来，看向路垚：您说。
乔楚生靠在墙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没离开董霖的脸。
您夫人整晚没有回来。路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难道你都没有发现吗？
董霖舔了下嘴唇：我昨天晚上有应酬，喝多了，九点二十多才到家。佣人告诉我，说亦茹头疼先睡了。我怕吵醒她，就睡在了侧卧。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语速快了半拍：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可以向我的佣人求证。阿芳——就是开门那个丫头，她可以证明我回去之后没再出去。
路垚点了下头，语气忽然松了：不用了，您又不是犯罪嫌疑人。我就是随便问问。
董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莱兹折叠机，45乘107画幅那款——用的什么镜头？
路垚这个问题把董霖给问懵了。他眨了两下眼，表情从悲戚切换成茫然，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在问什么。
这个……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
路垚皱了下鼻子：这相机不是你们家代理的吗？
是我们家代理的。董霖摸了摸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可是我平时的工作主要是公关，就是陪合作伙伴吃饭喝酒应酬。产品参数这些，我不清楚。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撇了一下：那我能去你店里看看吗？
董霖愣了：可以呀，看什么？
看一看和本案有关的一些线索。路垚一本正经地说。
董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阿斗上前领着他往外走，董霖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比刚才小了些。
乔楚生走到路垚身边，肩膀靠在墙上：你觉得那个董霖，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
路垚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呼出一口气：当然有了。他的身份是家属，任务是认尸。他又不是嫌疑人，我什么都没说，他就着急让佣人给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么心虚干吗？
白幼宁从旁边凑过来：那他的佣人，敢给他作伪证吗？
那就要看老乔的了。路垚拿围巾裹了裹脖子，往门口方向走，你好好审审吧，我先回家了。
回家？乔楚生看着他往门口挪的背影，案子没破，你回哪个家？
沙发也是家。路垚头也没回，抬手摆了一下，困死了，明天——不对，今天下午再说。
白幼宁看着他歪歪斜斜走出去的背影，回头看了眼乔楚生：他真就这么走了？
乔楚生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没回答，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浴室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