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宁筷子敲在路垚手背上那一下不重,但路垚还是把桂花糕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幼宁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没再说话。
窗外突然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砸在纱帘上,后来越来越密,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模糊不清。
路垚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打了个哈欠,乔楚生结了账,四个人从菜馆出来,路焱撑伞和白幼宁上了车,路垚和乔楚生踩着水洼走回公寓。
刚到楼上路垚就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裹上被子,脸埋进枕头里,没十分钟就睡死了。
凌晨两点多,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那声音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炸开,路垚从床上弹起来,被子缠在身上,差点栽下去。他踹了乔楚生一脚让他去接电话。
乔楚生闭着眼摸到电话旁边,听筒砸在耳朵上,还没完全醒。
……谁。
探长!出事了!阿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柳林公寓那边,死了个女的,在浴缸里——
乔楚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脚在地板上踩了半天没找着拖鞋:几点了?
两点二十了!您赶快来,弟兄们已经去现场了。
乔楚生把听筒挂回去,站在客厅愣了三秒,转身去卧室。
路垚还迷迷糊糊的靠在床头,睡衣扣子开了两颗,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半睁着。
……又怎么了。
阿斗打电话说有案子。柳林公寓浴缸里死了个人。
路垚沉默了两秒,掀被子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乔楚生从衣柜里扯出外套,眼睛都睁不开。我先去看看情况,到时候让人来接你——
行行行。路垚摆摆手,转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带伞,外面下着大雨呢。
乔楚生‘嗯’了一声,套上大衣,从玄关拿了伞,拉开门雨声灌进来一瞬,门又关上了。
路垚站在卧室里,听着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打了个寒颤,缩回床上把被子重新裹上。
乔楚生到巡捕房的时候雨更大了,伞骨被风吹歪了一根,他进门把伞往门边一靠,水顺着伞尖淌了一地。阿斗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本子。
探长,身份查到了。死者钱亦茹,三十五岁,钱氏贸易公司老板,做洋货代理的。尸体在柳林公寓403房间发现的,房东报案说是住客路过发现门开着进去看的。
柳林公寓?不是她家?
不是。她家住静安寺路那边,独栋洋房。这个柳林公寓是个短租公寓,登记的是个假名字。
乔楚生揉了揉额头:她丈夫呢?
她丈夫叫董霖,三十二岁,钱氏公司总经理,以前是唱戏的——不对,是演电影的,后来娶了钱亦茹就不干了。现在应该在家里。
带人去他家。
阿斗愣了一下:现在?两点多?
现在。
雨没停的意思。汽车轱辘碾过积水溅起老高。
到了静安寺路那栋洋房门口,乔楚生下车撑着伞往门口走,阿斗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踩着台阶上去。
到了门口乔楚生把伞合上。阿斗上前拍门,手掌拍在门上,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内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个热水袋。
请问找谁呀?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乔楚生没理她,侧身从女孩旁边挤进去,皮鞋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水渍一路印进去。
女孩赶紧追了两步:哎——您干嘛呀?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袍,头发乱着,手里端着杯没喝的水,像是被女孩开门的声音吵起来的。
男人放下杯子,皱着眉站起来:什么事儿啊?这大半夜的。您是?
乔楚生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昨晚?我昨晚有应酬,喝了点酒。我不大记得了,应该是……九十点钟吧。
到底是九点还是十点?阿斗从后面站出来,本子已经翻开了。
九点……不对,十点?男人眼神飘了一下,又摸了摸头。
我有印象,先生是九点刚刚过半进的家门。
旁边一个声音传过来。那个开门的女孩小声说:九点二十三分。先生进门的时候我看了眼座钟,因为那时候水刚烧开,我正要去灌热水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乔楚生看着那个男人,男人没再说话。
跟我们走一趟吧。乔楚生转身就往门口走。
现在?男人站起来,不是,什么事儿啊?
你啊,摊上事儿了,大事儿。阿斗上前一步,左手扣住男人胳膊肘,半架半推地往外带,走吧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女孩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先生!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被阿斗带出了门。
雨还在下。
乔楚生和阿斗带着那男人一同来到了案发现场。
柳林公寓403房间,门还开着,走廊里那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儿还没散。董霖被阿斗半推着进门,一进浴室就僵住了。
亦茹!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退回来,手捂住嘴,为什么是这样?亦茹怎么会在这儿?
浴缸里钱亦茹仰面躺着,身体泡得发白发胀,玫瑰花瓣飘在水面,有些被血浸透了。
董霖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却不敢再看第二眼。
亦茹……她怎么会在这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像是在问自己。
乔楚生没理会董霖,走向了床边。
阿斗守在门口,眼睛在董霖和浴室之间来回扫。
乔楚生站在那张双人床前,看了眼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两个枕头一上一下叠着。
床头柜上那束玫瑰花瓣边缘开始发褐,桌子上两支蜡烛烧得几乎见底,蜡油淌了一桌,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他拿指尖碰了碰烛台边缘——凉了。
床上洒满了玫瑰花瓣,不是散落的,是一把一把铺上去的,花瓣之间有缝隙,像是有人刻意摆过。
乔楚生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董霖还在浴室门口站着,膝盖在抖,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董先生。乔楚生吐了口烟,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董霖摇摇头,声音嘶哑:不认识……亦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个地方。
她在这里租了房子,用的假名字。
董霖没接话,眼睛又往浴缸方向瞟了一眼,立刻别开了。
乔楚生没再问,转身对阿斗说:让萨利姆去接路垚。带他来现场。
现在?天还没亮呢——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