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趴在床上装死,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还有个红印子,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乔楚生系好皮带,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别装了,起来。
路垚闷在枕头里哼了一声,不动。
乔楚生也不废话,弯腰连被子带人一起捞起来。
路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翻了个面,后背靠在床头,头发支棱着,眼睛半睁,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似的。
我自己能穿——
你行吗?乔楚生单手把他睡衣领子扯正,另一只手拿了件干净的衬衫抖开,昨晚谁说腰不行了来着?
路垚闭上嘴不吭声了。
乔楚生给他套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个个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小孩穿衣服。扣到第二颗的时候路垚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锁骨下面还有一道红印。
乔楚生!
乔楚生面不改色,手指继续往上扣,扣到领口最后一颗,顺手把他领子翻好,怎么了?
你……路垚指了指自己锁骨,又指了指他,嘴唇动了半天没骂出来。
乔楚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挺好看的。
路垚放弃挣扎了。他放弃了,这个人没救了。
乔楚生从衣柜里翻出来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蹲下去给路垚套上,拉好拉链顺手拍了一下他膝盖:抬脚。
路垚抬起脚,袜子套上去,鞋也穿好了。全程像个人形木偶,被乔楚生摆弄着。
大少爷,还缺什么?乔楚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他。
路垚靠在床头,头发乱着,衬衫扣得整整齐齐,像个体面的瘫子。他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
乔楚生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腰,另一只手捞过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到客厅沙发上。
路垚陷进沙发里,长腿一伸,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舒服地叹了口气。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动静。锅盖碰灶台的声响,水龙头哗啦声,然后是切菜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
路垚在沙发上歪着,听见这些声音,鼻子动了动。
青菜瘦肉粥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乔楚生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一碗粥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蒸好的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
路垚眼睛亮了一下。
乔楚生把托盘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塞了个靠垫,然后才把粥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自己能吃吧?他问着路垚,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路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糊,米粒化开了,青菜碎嫩绿,瘦肉切得细,咸淡刚好。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小笼包呢?
乔楚生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路垚咬了一口,汤汁烫了一下舌头,他嘶了一声,乔楚生赶紧把包子缩回来,吹了两下再递过去。
烫……路垚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烫还急。乔楚生又吹了吹,这回凉了些,路垚顺利把包子吃下去,嘴角沾了点油。
乔楚生伸手用拇指给他擦了一下,指腹在嘴角多停了一秒。
路垚抬眼看他。
乔楚生没躲,手指从他嘴角移开,在下巴上捏了一下:吃你的。
一盘小笼包喂完,粥也见了底。路垚靠在靠垫上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乔楚生把空碗碟收走,回来拿了大衣披在路垚身上,蹲下来给他拉好领子,又蹲下去给他穿皮鞋。
去哪儿?
巡捕房。乔楚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和车钥匙,补手续,你忘了?
……哦。
路垚被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大衣裹紧了,乔楚生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弄出门。
下楼梯的时候路垚腿还有点软,乔楚生搂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步子放慢了半拍。
车停在楼下。乔楚生拉开副驾的门,把路垚塞进去给他扣好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路垚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了,路垚歪头看着窗外,晨光打在脸上,暖暖的。
乔楚生。
粥不错。
乔楚生单手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冰箱里还有肉,晚上回来再熬。
路垚没说话,闭上眼,嘴角弯了一点。
车拐了个弯,往巡捕房的方向去了。
补手续倒是很快,签字盖章交档,前后不到半小时。乔楚生回办公室的时候路垚蜷在沙发上,大衣脱了盖在身上当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已经均匀了。
乔楚生把卷宗摊在桌上翻了两页,目光不自觉地往沙发方向飘。
路垚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老实多了。眉头松着,嘴唇微张,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大衣底下露出一截衬衫领口。
乔楚生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把卷宗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回文件上。
办公室里安静的只有翻纸的声响和路垚均匀的呼吸。偶尔有巡捕从门外经过,脚步声远了近,近了远,乔楚生头都没抬。
中午阿斗敲门进来的时候,乔楚生正在写结案备注,钢笔尖在纸面上划着。
探长,吃饭了。我买了您常吃的——
乔楚生钢笔一顿,压低声音,去弄点别的。
阿斗愣了一下:
乔楚生下巴朝沙发方向抬了一下:蟹黄拌面,蟹黄汤包,再来个汤,清淡点的。快去。
阿斗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沙发上路垚睡得正香,大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眨了两下眼,了然了。
懂了,马上。
阿斗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几乎没出声。
二十分钟后阿斗拎着食盒回来,油纸包着汤包,搪瓷缸子装着拌面,汤是荠菜豆腐的,清清淡淡的一碗。
乔楚生把卷宗合上,从抽屉里摸出双筷子,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路垚睡得沉,脸埋在大衣领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乔楚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很轻。
垚垚,起来吃饭。
路垚皱了皱鼻子,脸往大衣里缩了缩,含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路垚。
又拍了一下,这回指尖在他颧骨上多停了一秒。
路垚眼睛终于掀开一条缝,对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几点了?
十二点半。起来吃东西。
路垚挣扎着坐起来,大衣从身上滑下去,他接住裹回肩上,眼睛还是半闭的。
乔楚生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又打开食盒盖子。蟹黄拌面的香气一下子窜出来,路垚的鼻子动了动,眼睛总算睁大了一点。
……蟹黄拌面?
嗯,让阿斗去买的。乔楚生把食盒端到他膝盖上,又打开汤包的油纸,先吃汤包,趁热的。
路垚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一小口,汤汁烫了一下舌尖,他嘶了一声没停,又咬了一口。蟹黄鲜得他眉毛动了一下,眯着眼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乔楚生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吃,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拨了一下乱了的头发。
慢点,没人跟你抢。
路垚没理他,三口一个汤包,拌面也扒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荠菜豆腐汤,呼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你不吃?
吃过了。乔楚生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蟹黄用拇指揩掉,吃完接着睡。
路垚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筷子一搁,食盒推到旁边茶几上,整个人又往沙发里一滑,大衣拉上来盖好,眼睛已经闭上了。
……谢谢。声音闷在大衣里,快散了。
乔楚生把食盒盖子一一盖好,放在桌上,走回沙发边把路垚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回大衣里,又把大衣领子翻了翻挡住脖子。
睡吧。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继续写备注。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路垚的手指上。
乔楚生写了一行字,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垚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蟹黄的油光。
乔楚生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