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梦瘫坐在地上,眼泪糊了半张脸,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没有,我真的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她只是跟我说,她会给秦老师一个教训。
路垚站在舞台上低头看着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不急不慢:对,你不会杀他。因为你跟他有地下情。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杯水。
底下学生群里地炸开了,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苗茜子站在后排,声音最尖:她不是有未婚夫吗?
路垚的目光从孙梦脸上移开,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苗茜子身上。他看了 她一眼没吭声,转而继续解释。
你们的关系被发现了,你害怕丑事外露影响婚约,所以不得不被对方要挟。好在对方让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把他骗到你宿舍约会,然后迷晕他装进盒子里运过来。
孙梦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死。她只是说要给秦老师一个教训。
路垚走到舞台边缘,一只手撑在钢琴盖上,指尖敲了一下:通过检验我们发现,死者的鼻腔内有极少量极少量的乙醚,说明他生前曾经被迷晕过。根据登记表显示,你离开这里的时间为十点半,远早于案发时间。所以你不是凶手。你把琴盒运到后台以后就离开了,然后凶手用傅明月自杀的手枪解决了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白幼宁站在舞台侧面抱着手臂,眉头拧着:所以说,凶手是方玉?
当然不是。路垚摇头,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安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但是有人想让我们误以为方玉才是真凶。所以她制造舆论说女鬼复仇——因为她知道,只有这件事传得越灵异,我们才会越来越觉得凶手在努力隐藏身份,才会彻查此案。同时,她也在不经意地向我们展示方玉才是杀人凶手的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珍珠项链,米白色的串珠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捏着项链晃了一下,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时在医务室,就是因为凶手的故意为之,我才会发现项链上的血迹。
凶手就是你。
路垚把项链收起来,手指指向苗茜子。
她身边的学生像被烫到一样,呼啦一下四散退开,周围三米之内瞬间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地板上散落着几封被踩到的信封。
苗茜子站在空地上左右看了看,下巴微微抬起,强装镇定地面向路垚。
你有什么证据吗?
路垚没急着回答,他走到舞台前方的台阶上坐下来,姿态松弛,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放松。
方玉有洁癖。如果她是凶手的话,作案之后一定会将身上所有的物件都清洗干净。不可能连项链上的血迹都没有注意到。案发之后,她第一个到达现场,并且昏倒在礼堂门口。而且——
他看向人群里几个穿舞蹈服的女生:根据舞蹈队员的描述,你是第一个冲上去扶她的人。
苗茜子冷笑了一声,嘴角歪了一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我有机会构陷方老师的话,那每个舞蹈队员都有机会这么做。训练结束以后,我跟她们是一起进的浴室,也是一起出的浴室。我哪有时间作案啊?
她的声音很稳,像排练过很多遍。
台下几个舞蹈队员点头附和,其中一个大声说:对啊,不可能啊,听到枪响的时候茜子和我们在一起呀!
路垚嘴角弯了一下。
你确实是和她们一起进的浴室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只不过等她们进了浴室,进了隔间拉上浴帘以后,你又偷偷跑回来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苗茜子脸上的镇定裂了一条缝。
证据就在你身上。拿出来吧。
苗茜子把头一撇下巴扬着,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路垚看向乔楚生,乔楚生也没办法——一个十几岁的女学生,他能怎么办?动手不合适,吓唬也不好使。
幼宁。
白幼宁听到乔楚生叫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靴子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苗茜子面前,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那个架势,还真有几分校园恶霸收保护费的样子。
你来还是我来。
苗茜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手伸进校服外套里面,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唱片。黑色的,七十八转,边缘有一点磨损。
路垚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下:这里面刻了《致爱丽丝》和一声枪响。后台有一台留声机,你们听到的钢琴曲,还有枪声,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他把唱片举起来对着礼堂的光看了一眼,纹路在黑色表面上细细密密地排列着。
检查凶器的时候,我发现手枪上有装过消音器的痕迹。所以,你真正的作案时间是在钢琴曲响起之前。你利用留声机,制造出短暂的作案时间差,然后跑回了浴室,制作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乔楚生看着苗茜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真够费心思的。
他见过不少案子,但一个十几岁的女学生能设计出这种局。时间差、留声机、构陷、舆论造势,一环扣一环,他心里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路垚把唱片收起来,脸上那副自得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你很聪明,唱片里其他地方录的都是正常的轻音乐,只有一小段是刻改的。除了你,别人根本发现不了。可是我更聪明——发现留声机之后我就起了疑心,于是我把唱片拿回家从头听到尾。终于,让我发现了证据。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问:你之前在家听得就是这个?
……给你吓着了?
路垚没承认,但耳根红了一下。
白幼宁从旁边插进来:所以,你让他们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就是为了看谁会拿走唱片?
路垚摇头:不,其实我从很早就开始怀疑你了。
苗茜子抬头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为什么?
你家是开唱片行的。全上海有能力刻唱片的只有三家。时间太紧了,我也来不及去查证。路垚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不过还好,你自己露出了马脚。顺便问一句,给那些小报投稿的人是你吧?文风有很强烈的学生腔,还特别爱用感叹号!
苗茜子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没错就是我。
她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孙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泪痕还没干,指着苗茜子:对,她就是这么威胁我的,说要把我的事登到报纸上,让我身败名裂。我迫不得已才……茜子,你好狠啊!
苗茜子看着她,表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带着点不耐烦。
秦舒同这种人,本来就不配活在世上。她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刃划过冰面,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着她被秦舒同引诱,又被强暴,最终走到自杀这一步。没想到那个人渣,丝毫不知道收敛,还要去祸害更多女孩。
明月自杀的枪,我一直留着,就是为了这一天。苗茜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她以怎样的模样惨死,我就要让那个人渣尝尝同样的滋味。
白幼宁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很紧:可是方老师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构陷她?
苗茜子不屑地笑了笑:那个女人可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她没再解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礼堂穹顶某处,像是透过天花板在看什么人。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记忆里的某个人。
士为知己者死。无怨,亦无憾。
她说完,把手伸到路垚面前。
路垚看着那双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拉琴磨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姑娘才多大?十七?十八?脑子够用,胆子够大,心思够密。如果不是走到这一步,她本来该有更远的路可以走。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铐,轻轻扣上她的手腕。
金属碰皮肤的声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