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最近有点闲，入冬之后案子少了，乔楚生每天按时去坐班，路垚在家里闲得发慌。
下午乔楚生从巡捕房回来，换好鞋看了他一眼：饿了没？
不饿。
那你起来。
不想起来。
乔楚生没理他，去厨房下了碗面。
路垚还是那个姿势，但眼睛没闭着，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窗台那盆快死不活的绿萝上。
天擦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白幼宁好久没来了吧。
乔楚生端着面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你数着日子呢？
没数。路垚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以前隔三差五就来砸门，催稿也好，骂人也罢，总得来一趟。这都多久了，就从杭州回来那天她来过一次，被我怼了之后人就没影了。
乔楚生把面搁茶几上，在他腿上拍了一下：你那天话说的是重了点。
我知道。路垚闷声说，所以你帮我约一下四哥。
乔楚生手停在半空：你要请四哥吃饭？
不是我请，是咱俩请。叫上幼宁一起。路垚从沙发上撑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她还在生气呢，我不找她，她不会主动来，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气越不理人，等她自己消气，这事是过去了，以后见面也生分了。
乔楚生靠着沙发抱起胳膊：你倒是想得明白。
少废话，你帮我打电话还是我自己打？
你打。你四哥听你的。
路垚瞪了他一眼，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摇了路焱那边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才接。
四哥，是我。
哟，稀客。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那个——路垚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拍，我请你吃个饭。带上幼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跟幼宁吵架了？
没吵。就是上次说话重了点。你带她来，我当面跟她说。
行。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你定地方，别太贵了，我请客。
你请客还嫌贵？
我请客我嫌贵怎么了？
路焱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定。霞飞路那家本帮菜馆怎么样？幼宁爱吃他家的糖醋排骨。
行。几点？
七点。
路垚把听筒挂回去，站在电话旁愣了两秒。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说完了？
说完了。
吃饭吧，面快凉了。
路垚瞥了眼茶几上的面，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乔楚生在他对面坐下：你四哥说的那家菜馆，你上次不是说排骨太甜了？
幼宁爱吃就行。路垚含着面含糊地说，我又不是去自己吃的。
乔楚生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他拿了碟辣酱。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路垚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等乔楚生。
你干嘛呢？乔楚生从卧室出来，已经穿好外套了。
我领子歪没歪？
乔楚生走过来，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翻正了：不歪。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今天不一样。路垚低头拽了拽袖口，万一幼宁真生气了不来呢？
你四哥说带她来，就会带她来。
她要是半路跑了呢？
那我就帮你把她绑来。
路垚不说话了，低头系鞋带。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走吧。
霞飞路那家本帮菜馆，门面不大，里头可别有洞天。
乔楚生去跟掌柜的确认了包间，路垚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搓着袖口内衬。
六点五十路焱到了，穿一件深灰呢子西装，里面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外面搭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
路垚迎了上去：四哥。
路焱拍了拍他肩膀：等半天了吧？
刚到。
路垚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幼宁呢？没来？
她说先去买个东西，我让她等会儿自己过来。路焱把纸包递给路垚，你爱吃的桂花糕，路过看见给你买的。
路垚接过纸包没拆，捏在手里。
又过了五六分钟，白幼宁才到。穿一件藕荷色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绒线开衫，头发用一根墨绿发带扎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路垚没说话。
路垚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字来。
乔楚生从包间里出来，看了眼白幼宁，又看了眼路垚，没说话，转身回去倒茶了。
路焱咳嗽了一声，往包间里让：来了就进去坐吧，菜我都点好了，幼宁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第一道就上。
白幼宁了一声低头进去，没看路垚。
路垚跟在后面，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白幼宁余光瞥了他一下，没吭声。
菜一道一道上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腌笃鲜、油焖笋。白幼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得慢条斯理的。
路垚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戳了七八下终于开口了：那个——那天，我说让你找我四哥带你去玩，话说重了。你又不是外人，我拿那种话堵你，不像话。
白幼宁嚼着排骨咽下去，筷子往碗沿上一拍：不像话？你那叫不像话？你那叫混蛋。
路垚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追上门来你冲我甩脸子，我催你给线索你拿话噎我，我说两句你让我找别人玩去——路垚你长本事了。
路垚低头盯着桌面：我从杭州回来本来挺好的，谁让你追上门来砸门催稿，我那会儿正犯困呢，被你吵烦了可不就得怼你。
你每次都这样。白幼宁看着他，我多问两句你就烦，催你给线索你就拿话噎我。我又不是那些女学生，被你怼一句还往你手里塞情书。
路垚瞄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怎么气我我都不生气呗。白幼宁夹了块鲈鱼，我欠你的啊？
行行行，是我欠你的行了吧。路垚把筷子放下，以后你再来砸门，我不犯困的时候再跟你吵。
路焱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路垚你这叫道歉吗？这叫甩锅。
乔楚生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喝茶。
白幼宁瞪了路垚一眼：这次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回。下回你再拿那种话堵我，我直接把你藏的那几瓶洋酒全送人。
路垚筷子顿了：你敢。
不信你就试试。
路焱摇了摇头：你俩这哪是道歉，这是签城下之盟。
乔楚生给路垚碗里又夹了块排骨：吃吧，别光顾着斗嘴了。
路垚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白幼宁瞥了他一眼低头喝汤。窗外霞飞路的路灯亮了，黄蒙蒙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路垚伸手把牛皮纸包拆开，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白幼宁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给我也留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