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乔楚生天没亮就起来了。
路垚被他翻东西的动静弄醒,闭着眼嘟囔: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乔楚生声音压得很低,系好鞋带走到床边,手指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就出去了。
路垚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的时候乔楚生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片儿川,面还烫着,汤清面韧,雪菜和笋片的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路垚坐起来接了一碗,吃了两口眼睛终于睁开了。
乔楚生吃完饭把碗放下:灵隐寺去不去?
……去。
灵隐寺在山谷里,冷泉溪水清得见底。飞来峰的石窟造像半隐在树影里,路垚仰头看了一会儿,难得没开口点评。
乔楚生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踩过青苔,经过几个僧人,香火气淡淡的。
寺里更安静,红墙绿竹,廊下风铃声细碎。路垚在廊柱边靠了一会儿,乔楚生站在台阶上等他,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路垚忽然问:你许愿了吗?
没有。
那你点香干嘛?
乔楚生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替你点的。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肉麻。
中午在龙井村一户茶农院子里吃的午饭,农家菜,笋干烧肉、龙井炒鸡蛋、溪鱼滚豆腐。
路垚筷子动得比昨天快多了,尤其是那盘笋——嫩得咬一口汁水都往外冒。
这笋哪儿来的?
茶农说后山刚挖的,路垚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饭后沿着九溪走回来。石板路是湿的,溪水沿着脚边跳。
路垚难得不嫌走路累,甚至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泼乔楚生,水花溅在他裤腿上。
乔楚生低头看他,路垚蹲在溪边仰着脸,头发被树枝勾乱了几缕,阳光从叶缝里落在他脸上。
再闹我就收拾你。乔楚生蹲下来,扣住他湿漉漉的手腕。
路垚没挣开,就那么仰着脸看他,水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青苔石面上。
乔楚生松了手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沿溪走回城里,傍晚在奎元馆吃了碗虾爆鳝面,鳝丝炸得脆,虾仁弹牙。
路垚伸筷子去捞乔楚生碗里的虾仁,乔楚生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由着他捞。
吃完饭,回旅馆收拾行李的时候,路垚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西湖。暮色又起来了,水面暗下去,远山变成了剪影。
乔楚生从背后走过来,手搂在他腰上:下次冬天来看雪。
路垚没回头,但手覆上他搭在腰间的手:……行。
返程火车上路垚又睡了,乔楚生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旧书,偶尔扭头看一眼路垚。
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嘴角还沾着虾爆鳝的一点酱色。
乔楚生伸手给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多停了一秒。
窗外从茶山变成平原,再变成上海郊外的灯火,哐当哐当的节奏里,乔楚生也合上书,闭上眼假寐。
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上海的空气比杭州的闷,带着点煤烟味,路垚下车的时候吸了一口,皱了下鼻子。
乔楚生拎着行李,另一只手自然地捞住路垚的后腰,把他从车厢台阶上扶下来。
路垚睡了一路,腿有点木,走路慢了半拍。
出站叫了个黄包车到家楼下,乔楚生付了车钱拉着路垚往门口走。
拿钥匙打开门,玄关灯一按,暖黄的光落下来。
路垚踢掉鞋,大衣往衣架上一挂,挂歪了他也没管,径直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垫里一陷,长长地呼了口气。
乔楚生把行李搁好,弯腰把路垚踢歪的鞋摆正,又回头把大衣挂正了。
饿不饿?
路垚摇了摇头,眼睛已经半闭了。
乔楚生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手指拨开路垚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去洗澡睡觉,别在沙发上睡。
路垚没动,手从靠垫里伸出来,手指勾住乔楚生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乔楚生低头看他。
路垚眼睛闭着,声音闷闷的:……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明天给你做。
后天也做。
行,后天也做。
路垚手指松了,缩回靠垫里。
乔楚生站起来,俯身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带进浴室,拧开热水,试好温度才放开他。
路垚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过后颈,肩膀终于松了。他听见乔楚生在门外走动的声音——收拾行李、倒水、关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
洗完澡出来,乔楚生已经躺下了,路垚把被子掀开一角钻进去,冰凉的脚蹭过去,被乔楚生用脚夹住。
西湖还行。"
乔楚生没接话,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窗外上海夜里的车声远远的,巡捕房、案卷、枪响、血迹,都隔了两天的距离。
路垚的呼吸慢慢匀了。
乔楚生听着他呼吸变沉,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