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垚推开门,鞋都没换利索就瘫进了客厅沙发里,整个人顺着靠垫往下滑,长腿搭在扶手上,大衣敞着领带歪到一边。
留声机还开着,之前那张唱片已经换成了别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拖着,在客厅里转。
乔楚生从玄关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看见路垚那个姿势,嘴角动了一下。
他只说了一个字,把菜袋子搁在餐桌上,弯腰把路垚的皮鞋一只一只从脚上摘下来,放到门口鞋架上。
路垚连眼睛都没睁,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含糊地了一声。
乔楚生去厨房了,从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啦声,然后是砧板上笃笃笃的切肉声。
路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留声机的音乐换了一曲,萨克斯变成了钢琴,慢的像水淌过石头。
厨房里飘出葱姜爆油的香味的时候,路垚的肚子开始叫了。
他闻出来乔楚生在做红烧肉了,冰糖炒色的那种甜香,酱汁收得浓,肉皮炖得软烂。
然后是排骨汤的味道。焯过水的排骨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小火慢炖,香味从厨房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钻。
青菜下锅的时候脆响了一声,很快就出锅了。
路垚在沙发上躺到乔楚生喊他才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餐桌前,红烧肉盛在白瓷盘里,酱红色的肉块油亮亮的,汤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
排骨汤装在砂锅里还冒着小泡,玉米段半沉半浮。青菜碧绿,用蒜末炒的亮闪闪的。
乔楚生解了围裙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路垚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一口咬下去,香味在舌尖化开,软糯得几乎不用嚼。他眯了眯眼,又夹了一块。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红烧肉了?
乔楚生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推过去:好几天没做了。
路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玉米的甜味混着排骨的鲜,暖到胃里。他呼了口气,又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安静的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一声汤勺碰砂锅壁的轻响。
乔楚生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路垚。
巡捕房那边没什么事了。案子结了,卷宗归档,后面就是走流程。
路垚抬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所以呢?
所以——乔楚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语气随意:我准备带你出去走走,去杭州玩两天。后天一早的火车。
路垚把筷子放下了:去杭州?
嗯。西湖边上有个旅馆,我提前订好了。乔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茶杯沿上,你最近太累了,出去透透气。
路垚看着他。乔楚生说订好了的时候语气太稳了,不像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
他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忽然开口:西湖这个时候有什么好看的?
荷花谢了,但荷叶还在。傍晚去断桥走走,人少。
旅馆离湖有多远?
走路过去十分钟。
路垚嚼着肉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乔楚生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动得比刚才快了。
路垚余光瞥见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点,低头扒饭。
到了出发这天,两人上了火车,车厢里摇晃着梧桐树影。
路垚靠在窗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睡眼惺忪。乔楚生挨着路垚坐,膝上摊着地图,手指在「断桥—白堤—孤山」那一截上点了点。
到了先去旅馆放东西。
路垚哼了一声:你订的哪家旅馆?
湖滨路一家老旅馆,推窗见湖。民国十几年开的,有西式浴缸,也有木头百叶窗。
路垚眼睛睁开一条缝:……还行。
火车到杭州的时候刚过午后,路垚在车厢里睡了一路,醒来脖子都僵了,歪着脑袋下车,被乔楚生拎着领子拽上黄包车。
湖滨路那家旅馆是老房子改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乔楚生开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是西湖一角——水面上泊着几只小船,远处的山笼在薄雾里,像没干透的水墨。
路垚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比巡捕房沙发强多了。
乔楚生把行李搁好,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光线切进来落在路垚后背上。他没叫醒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睡醒。
路垚睡到四点多才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眼睛还没全睁开。
乔楚生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靠在窗台边等他。
走吧,趁傍晚人少。
两个人沿湖滨路往断桥方向走。路垚步子懒洋洋的,乔楚生也不催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断桥上没什么人,暮色把水面染成暗金色,柳条垂下来扫过路垚的肩膀,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湖水,水有点凉,又缩回来了。
冷吗?
不冷。路垚把手插回口袋,就是没想到西湖这么大。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路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白堤走了一半拐进孤山,在平湖秋月那块站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荡过来,路垚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飞,他眯着眼看远处山影没说话。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很久。
晚饭在孤山脚下一家老馆子吃的。木头门面,灯笼挂在檐下,走进去是方桌条凳。
乔楚生点了几个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一碗宋嫂鱼羹。
路垚嗓子还哑着,鱼羹喝了两碗。醋鱼他嫌不好吃,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龙井虾仁难得多吃了几筷子。
东坡肉上来后,路垚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肥的化在舌尖上,香得眯了眯眼。
乔楚生把自己那块夹过去一半:你那块肥的多,换我这个。
路垚没跟他推,低头夹起来吃了。
俩人从馆子出来沿着湖走回去,路垚手里多了个纸包,在河坊街买的定胜糕,粉白的,咬开是豆沙馅。
甜不甜?
路垚直接把定胜糕递到他嘴边,乔楚生低头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太甜了。
那你还吃。
你喂的比较好吃。
路垚把手缩回来,耳根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