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手指搭在琴键上，侧过头看了一眼乔楚生，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微微分开，手搁在膝盖上，呼吸比刚才平缓了。
路侦探，郭校长在旁边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什么，钢琴看完了？后台要不要去看看？那边还有些东西，可能跟案子有关。
路垚看了他一眼。郭校长站在两步开外，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样子。
走吧。
他经过乔楚生那排椅子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乔楚生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什么节奏。
老老实实在这坐着。
乔楚生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忙你的去吧。
路垚跟着郭校长往后台走。穿过舞台侧面的那道门，光线暗了下来，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后台比礼堂里暗，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瓦数不高，晃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垚跟在郭校长后面，肩膀差点蹭到一排挂着的演出服。绸缎料子，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郭校长伸手拨开几件衣服，露出后面的架子，上面码着花篮、彩带、乐谱架，还有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道具。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校长的标准笑容，拍了拍一个花篮：后天就要毕业晚会了，这都是他们表演要用的东西。
路垚没接话，目光扫过那排演出服：听说去年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郭校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片框上多停了一秒。
这个嘛……
路垚没催他，手指从一件演出服的袖子上划过去：＂可是巡捕房为什么没有案件记录？＂
郭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这个呢，我们当时没有报官。我们是私下解决的。因为它也不是什么杀人的案子，只是一个小女生自杀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侦探，你也知道，只要是涉及外交领域的事件，它都比较敏感。我们也希望事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路垚转过身来看着他。灯泡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光打在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郭校长，请你再把这个案件给我仔细讲一下。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郭校长咽了口唾沫，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他靠在一只道具箱上，双手交叉在身前开始讲。
路垚听着，手指转着钢笔，偶尔点一下下巴。郭校长讲到那个叫傅明月的女学生开枪自杀的时候，声音发飘，像在背一篇不熟的文章。路垚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一直在搓中指的关节，搓得皮肤发红。
等全都讲完，郭校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了一块砖。
路垚没马上说话，他走到后台那排窗户前面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得更厉害了。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过身看着郭校长。
走吧。
前面礼堂里，乔楚生还坐在那排椅子上。路垚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阿斗拿来的现场草图。
你在后台有什么新的发现吗？乔楚生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哑，但比早上好一点。
路垚没直接回答：作案的枪支送回巡捕房了吗？
送了。乔楚生把草图折起来搁在膝盖上，枪身上发现了几枚指纹，已经拿回去指纹比对了。
路垚皱了下眉：指纹比对，和谁比对呀？
问完他就愣了一下。连犯罪嫌疑人都没有，能跟谁比对？一时间有些懵了，这在他的办案经验里还是头一回。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是忍住了。
这是一所外资学校，乔楚生站起来，把草图揣进大衣内兜，英国股东交代，全体师生必须建立完整的信息档案，甚至包括指纹和血型的采集。
路垚瞪了他一眼：这也太事了吧。
白幼宁从礼堂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本子，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也就是说，凶手如果是学校里的人，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破了。
路垚转头看她，表情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盯着白幼宁看了三秒：我拜托你尊重一下凶手，好不好？凶手也是有脑子的，明知道自己的指纹有备案，杀完人以后，还把沾着指纹的凶器留在现场呀？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上挑了一点，太为我们着想了吧。
白幼宁被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不甘心：那照你这么说，手枪上那个指纹的主人不是凶手，反而是受害者？凶手想要陷害他！
路垚叹了口气，像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为什么不能用手抓火：这么漏洞百出的陷害，你以为凶手脑回路跟你一样简单？
白幼宁脸都气的涨红了，本子攥得指节发白。她连着几个推测被路垚一个一个驳回，气得腮帮子鼓起来。
那你倒是给我说出个所以然呀，你说呀！！她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礼堂里弹回来，震得穹顶嗡嗡响。
路垚可不怕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急什么，又不是你杀的。
白幼宁要扑上去打路垚，乔楚生伸手拦住了她。
他们三个在礼堂里吵，不远处的扶梯后面，一排女学生趴在栏杆上，脑袋一个挨一个，像一群麻雀挤在电线上。
路探长又高又帅，听说还是康桥的高材生。
那你敢不敢去跟他要电话呀？
你敢我就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传到了乔楚生耳朵里。
乔楚生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些话他下颌收紧了，目光越过路垚的肩膀，落在扶梯那边那一排脑袋上。拇指在扶手上摁了一下，指甲发白。
他脸上什么都没露，但坐在旁边的白幼宁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在乔楚生忍耐到极限之前，阿斗从门口小跑过来，靴子在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声响，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跑得鼻尖冒汗。
探长！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路垚从椅子上直起身，钢笔在指间停了：谁呀？
阿斗喘了两口气翻开档案夹，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一个过世的学生，叫傅明月。
乔楚生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他原本就有点生气，腰不舒服、案子没进展、那群女学生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现在刚好把火都撒在了阿斗身上。
你怎么办的事？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阿斗缩了一下脖子：可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我让你快，没让你糊弄我。重做！
阿斗脸涨红了，手里的档案夹攥得纸页发皱：可……可是探长，我们的确按照相关规定做的指纹比对。这个结果是两个检验员一块签字通过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一点但很坚定，在凶器上一共提取到了四枚指纹，都属于同一个人，就是这个叫傅明月的。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路垚站在原地，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了。
去年那个的女生，指纹出现在今年这把凶器上。死人不会开枪。除非她没死，或者有人拿了她的指纹去栽赃，或者那起本身就是假的。
路垚脑子里几个方向同时转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乔楚生。乔楚生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上，都没说话，但都知道了。
郭校长在后台说的那个私下解决的自杀案，是这整件案子的起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