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茜子站在那抿了抿嘴没接话,绞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礼堂门口脚步声响起来。不是巡捕的靴子,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均匀,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先扫了一圈现场,最后落在乔楚生身上,脸上堆出一副得体的笑。
乔探长,你好你好。我是圣玛利亚女中的中方校长,我姓郭。
白幼宁原本靠在窗台边上翻笔记本,听见声音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郭老师。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情不愿。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郭校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层,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层灰。
郭校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白幼宁身上停了两秒,从头扫到脚:这位小姐是?
白幼宁把本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下巴一扬:我是新月日报的记者,我姓白。
郭校长眯起眼睛。白幼宁今天穿了件墨绿色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但那双眼睛和嘴角那点不服管的弧度——
我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啊?
白幼宁干笑两声,往围巾里缩了缩:呵呵,我大众脸。
郭校长盯着她看了三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白幼宁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我。
白……幼……宁。
郭校长咬牙切齿喊出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在嚼碎骨头。
路垚站在旁边,眉毛挑起来了。他看看郭校长那张脸,不是看到旧学生的惊喜,倒像是看到债主上门的恐惧。再看看白幼宁,正拼命把脸往围巾里埋。
这可不该是老师看到学生的态度。
郭老师,好久不见呐。白幼宁硬着头皮打招呼,笑得比哭还难看。
郭校长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采访呀!白幼宁理直气壮。
乔楚生从舞台边缘绕过来,步子比平时短了一截。他看了白幼宁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别老师老师的,人家现在是校长。
白幼宁瞪他:我不管,反正我念书的时候他就是老师。
乔楚生摇了摇头,没再劝。路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怪不得人家老师不喜欢她,这丫头确实欠揍。
路垚走过去,站到郭校长旁边,语气闲闲的,像在聊天:不知道这位白小姐上学的时候,表现怎么样呐?
郭校长看了路垚一眼,又看了白幼宁一眼。白幼宁一个跨步冲过来,站到郭校长身边,手地挽上他的胳膊,手指暗自使力,指甲掐进他上臂肌肉里。
郭校长嘴角抽了一下,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忍耐。
很好,非常好。他声音发紧,像喉咙里卡了鱼刺,她在的那几年真的是一段让人……难忘的岁月。
最后几个字挤得变形。白幼宁手指又紧了一分,郭校长额角蹦出一根青筋。
路垚看着两个人那个姿势,白幼宁笑眯眯地挽着郭校长的胳膊,郭校长的笑容比哭还勉强,手指在袖口底下微微发抖,了然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从两个人交缠的手臂上慢慢移开,转身开始在礼堂里闲逛。走过一排排座椅,手指搭在椅背上,一节一节划过去,像弹琴。
走到舞台侧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角落里搁着个很大的留声机,黑漆木壳,铜喇叭口朝上,落了一层薄灰。
路垚回头冲郭校长扬了扬下巴:你说你是中方校长,那外方校长是谁?
白幼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替郭校长答了:正校长威廉姆斯,一个英国人,也是你们康桥的。
郭校长整理了一下被白幼宁捏皱的袖子,恢复了几分体面,清了清嗓子:他工作繁忙,平时不在上海,你有什么想问的想查的,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
路垚应了声,目光落在留声机上,又扫了一眼那架钢琴。
郭校长紧接着补了一句:当然了,那个大的责任我是负不了的。
白幼宁地掏出本子,笔尖落下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下来了,一个字没漏。
郭校长急了,伸手去拦:唉唉,这句就别记了哈——
路垚看着这出闹剧,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他正要开口,郭校长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路侦探,我带您去那边看看。
乔楚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白幼宁旁边。他肩膀抵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
幼宁,什么难忘的岁月呀?
白幼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本子地合上,力道大得封面弹了一下。
别问,我不想说。
她转身走开了,脚步比平时重,马尾甩了一下,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乔楚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的时候腰被牵扯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墙,指节发白。
路垚在舞台那边正听郭校长介绍后台布局,余光一直往乔楚生这边扫。
乔楚生撑墙的时候,路垚脚步顿了一下,跟郭校长敷衍了两句,借口四处看看,从舞台上走下来。
经过乔楚生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没停也没说话,但经过的那一瞬,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指尖在乔楚生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乔楚生身体微微一僵,后腰上那一点温热还留着。
路垚已经走到钢琴旁边,对郭校长说:后台先不看了,我想再看看这架钢琴。
郭校长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好,好,您请便。
路垚走到钢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键边缘没按下去。他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乔楚生听见:你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不是商量,是命令。路垚的语气跟刚才调侃应该没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干干脆脆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劲儿。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动。
路垚没回头,手指按下一个琴键,嗡的一声,在空旷的礼堂里荡开,震得人胸腔发闷。
我说,让你坐一会儿。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的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排座椅那坐下。
路垚听见椅子吱呀一声,嘴角松了一点。他继续检查钢琴,但注意力有一半在乔楚生身上。
郭校长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也不敢打扰,只能干站着。
白幼宁在礼堂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见乔楚生坐着椅子上、路垚站在钢琴前面,挑了挑眉,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