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推开巡捕房办公室门的时候,腰底下那阵酸胀感又上来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撑了一下门框,指节发白。
萨利姆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靴子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探长!萨利姆在门口刹住脚,胸口起伏着,刚接的报案,圣玛利亚女中,出人命了。
乔楚生站直了身体,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什么情况?
死者秦舒同,男,三十二岁,该校钢琴教师。后脑中弹,当场死亡。萨利姆翻了一下手里的记事本,法医已经过去了。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左手撑了一下腰:带一队人先过去,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准进出。我回去接路先生。
萨利姆立正:是,长官。
乔楚生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通知白小姐了吗?
还没——
先别通知。我自己跟她说。
乔楚生开车回到家的时候腰已经僵了。把车子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缓了一会儿,手掌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才推门下车。
拿出钥匙拧开家门,路垚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晃着脚,手里捧着本砖头厚的书。
三土,赶紧跟我走,有案子。
路垚翻书的手停了:什么案子?
幼宁母校,圣玛利亚女中,死了个钢琴老师。
路垚把书扣在胸口,眯起眼睛看着乔楚生。
乔楚生站在玄关,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得高高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
你脸色不好。
乔楚生左右看了看没接这话:快点,别磨蹭。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把书扔在沙发上起来穿鞋,蹲下去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了大衣,跟乔楚生出门。
白幼宁已经在圣玛利亚女中的铁门外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她穿着深蓝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脸埋在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没睡好。
看见乔楚生的车拐过来,她从铁门栏杆上直起身,脸色比围巾还黑。
乔楚生刚停车,白幼宁就走到了车旁边。
你们怎么那么慢?
路垚从车里探出头:你给我态度好一点。
白幼宁转头瞪他:找揍呢,是不是?
乔楚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白幼宁这边:别闹了,赶紧走。
白幼宁哼了一声,把围巾又拉高了一点,跟着乔楚生往里走。
路垚从车上下来,双手抱胸跟在后面。
圣玛利亚女中的校园很安静,红砖教学楼,哥特式的尖顶,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
礼堂在最后一栋楼的二楼,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巡捕守在门口。
阿斗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攥着笔记本,鼻尖冻得通红。
探长,死者秦舒同,三十二岁,本校钢琴教师。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断是昨晚十一点一刻左右,后脑中弹,凶器是一把勃朗宁,弹壳在尸体右后方两米处找到。
乔楚生点了点头,走进礼堂。
礼堂很大,穹顶高挑,一排排木质座椅整齐排列。舞台在礼堂正中心,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立在舞台中央,琴盖开着。
死者仰面倒在钢琴旁边的地上,后脑一片暗红色血迹,已经凝固了,地板上的血迹延伸到琴凳底下。
路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目光扫了一圈——舞台、钢琴、死者、血迹的走向,然后低头看死者的衣领。
他走过去蹲下,从胸口袋里抽出钢笔,用笔帽拨了一下死者衣领上的白色粉末,凑近闻了闻。
松香粉。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白:哪来的?
不知道,但弹钢琴的人衣领上不该有这个。路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晚上十一点一刻。
白幼宁在旁边挑了挑眉:这么精准?
阿斗接话:有学生听到枪响看了怀表,十一点一刻整。
路垚了一声,目光扫向礼堂角落。
一群女生缩在最后一排座椅后面,大概六七个,穿着统一的藏青色校服,脸都白着,互相搂着肩膀眼睛偷偷往这边看。
路垚走到她们面前站定,冲她们招了招手。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最后推出来一个女生。短头发,齐耳,额头上有碎发,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下巴微微抬着,不像其他几个那样缩着。
你叫什么名字?
苗茜子。
这些都是你同学?
是的,我们都去学校舞蹈队的。昨天在教学楼排练到很晚,一听到枪声,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了。
路垚点了点头:没看到凶手?
没有。苗茜子摇了摇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们到的时候只有秦老师躺在地上,方玉老师刚到门口,看了一眼就——
方玉老师?乔楚生插了一句。
苗茜子看了他一眼:是秦老师的未婚妻,教我们音乐史的。昨天她第一个到,推开礼堂门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
一直在旁边记录的阿斗抬起头:方玉是第一目击证人,现在在医务室,受了强烈刺激,校医说暂时不能问话。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
未婚妻。路垚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一眼死者衣领上的松香粉,又抬头看了看那架钢琴。
有意思。
路垚把钢笔插回口袋拍了两下,歪着头看乔楚生。
那也就是说,这个方老师并未进入现场喽。
乔楚生站在礼堂中央那片血迹边缘,听见路垚问话没马上答,目光扫了一遍现场情况又收回来。
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犯罪现场保存完好,方老师应该没有进入现场。
路垚听见那个,眉毛慢慢挑起来了。
应——该——没——有?他拖长了声音,尾音往上翘,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的松香粉簌簌掉下来,乔探长,办案可不能用这种词啊。
他学着乔楚生平时训人的腔调,学得七分像,最后那三分破功在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上。
乔楚生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
旁边苗茜子听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忍不住开口了。
她站在一群女生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声音比刚才稳:不管应该还是不应该。反正昨晚我们舞蹈队的女生,第一时间找到了学校安保,封锁了犯罪现场。
路垚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这姑娘说话有条理,不像是吓懵了胡乱应付的。
临危不乱,路垚语气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值得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