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路垚家客厅里飘荡着钢琴曲,音符从留声机里淌出来,流畅的像水。路垚站在厨房里煎蛋,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乔楚生坐在餐桌前翻了一页报纸,冲着厨房喊了一声:你这是新买的唱片?
路垚的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女中顺的,我听一下找找感觉。
乔楚生笑了一下,把报纸翻到下一版:那你先来看看这个吧。
路垚手上没停,锅铲把蛋翻了个面,闭着眼听曲子连眼皮都没抬:你读给我听。
乔楚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行,我读给你听。
圣玛利亚女中,昨晚发生深夜女鬼杀人案件,夺命女鬼系原女中学生。
路垚关了火,把煎蛋铲到盘子里端着走出来,往乔楚生对面一坐:就她这个恶趣味,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记者呢?
乔楚生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是白幼宁写的。
路垚把报纸拿过来一看——报头还真不是《新月日报》。
秘闻大观??
他念出这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这又是哪家报社?怎么跟白幼宁一个画风!
乔楚生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眉头拧着。
现在市面上写女鬼杀人案的报道铺天盖地,就这种情况越看越像有人在造势,故意为凶手洗脱嫌疑。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点烦躁。报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报标题他一早上看了七八份,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女鬼复仇怨灵索命深夜钢琴声。越看越像有人在往火里添柴。
路垚把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方玉审了吗?
审了呀。
招了吗?
没有。
路垚咽下面包,拿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没用刑?
乔楚生靠回椅背看了路垚一眼,目光里有点压不住的火气:她再不招,我可能真的要用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摁了一下,指节发白。
方玉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什么都不说,一口咬定自己十一点到十一点十五分在排练室打扫卫生,问别的就闭眼。
乔楚生不是没见过嘴硬的,但这么硬的不多见。
正说着,门从外面被推开,白幼宁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晃进来。她下巴抬着,步子轻快,嘴角挂着那种老娘又立了功的得意劲儿,文件摞得比她脸还高,走路的时候得偏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
路垚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数了。
看起来是有收获了呀。
白幼宁把文件地搁在餐桌上,震得乔楚生的茶杯跳了一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当然。秦舒同,二十五岁,上海本地人,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一百三十六斤,星座是射手。父亲是古董商,家境殷实,从小就培养秦舒同学习钢琴。五年前母亲去世,三年前父亲去世,之后秦舒同变卖了古董行,进入圣玛利亚女中,成为了钢琴教师。
她一口气报完,连标点都没喘。
作为女中里面为数不多的年轻男教师,暗恋他的女生不少。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所以他经常会在2月14日的瓦伦丁节,还有农历七月七日的七夕节收到女学生的礼物。
路垚嚼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一拍。这资料真够详细的,详细到连星座和体重都有。
乔楚生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白幼宁脸上:你到底是怎么打听到这些的?
白幼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昨天我找到郭校长,让他给我弄了一套校服。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
郭校长一开始是不肯给的,当年白幼宁把几个英国学生扔进苏州河,差点引起国际争端,最后还是校董会出面摆平的。这次白幼宁要校服,谁知道她又想干什么坏事?
可是白幼宁直接把人给扣了,就在校长办公室里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说校服不拿来就别想回家。
郭校长从下午三点被耗到五点半,中间试图溜了两次,都被堵回来。最后只能屈服了,从仓库里翻出一套崭新的女生校服,抖着手递过去。
乔楚生听完嘴角抽了一下:郭校长是个老实人,你没必要吧。
白幼宁昂首挺胸地说:我不欺负他,他就欺负我。女中是一座弱肉强食的残酷丛林。
再次听到这个丛林论,路垚忍不住低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脸都红了。
白幼宁一个眼神扫过来,眼刀子似的,路垚立马把笑咽回去,抿着嘴手指在桌面上假装敲着什么。
你继续。
白幼宁瞪了他一眼,翻过一页文件:我拿到校服之后,就假扮成转校生,混进电影社团,参加了她们的课后交流活动。拿一张林西荣的电影签名海报,就问到了一切。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路垚知道那张林西荣的海报可不好弄——上个月刚签售完,市面上炒到五块大洋一张,白幼宁为了套话倒是舍得下本钱。
路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发丝看到鞋尖:你这个身材、年龄、长相,难道就没有人问你留了多少级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乔楚生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茶喷出来半杯,拿袖子挡着嘴肩膀抖得厉害。看白幼宁阴沉着脸赶紧憋了回去,给路垚使了个眼色。
路垚接收到乔楚生的信号立马闭嘴,坐直了身子,表情端正得像在听领导讲话。
白幼宁眯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见他没有继续讨打的意思,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冷哼一声转过头。
这是傅明月的同班同学的资料。她把一叠照片和表格推到路垚面前,家庭背景、学习成绩基本都有。
路垚随手翻了几页。照片上一张张女学生的脸,十六七岁的样子,有的笑有的板着脸,底下一行行小字写着父亲做什么、家住哪里、成绩排名。
吆,都是富家子弟呀。路垚念着名字,刘彤的爸爸是大世界的经理,苗茜子家是开唱片行的,卢倩家里有个船运公司……
乔楚生伸手把文件捞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有没有跟案件相关的信息啊?
当然。白幼宁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指尖点在上面一个圆脸女生的脸上,这里面有一个女学生叫孙梦。她和秦老师的关系,非常非常地密切。
路垚的手指停住了:孙梦。"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档案里?登记本上?
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案发当晚,九点以后出入教学楼的登记名单里,就有这个孙梦。
路垚站起身拿上大衣,去圣玛利亚女中,会一会这个孙梦。
白幼宁把文件往包里一塞,也站起来了。
乔楚生把茶杯放下,撑着桌子站起来:我跟你们去。
路垚看了他一眼,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