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里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翻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摁在纸面上没动。
路垚靠在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搭上桌沿,钢笔在指间转着。他看着乔楚生摁纸面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腰还疼?
乔楚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文件翻过去:方玉的证词里,案发前后她独处的时间一共有十到十五分钟,所以她完全有机会可以作案。
他把两份文件推到路垚和白幼宁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路垚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接话。
乔楚生继续说:我还从政府方面得到信息,秦舒同和方玉三天前已经领了结婚证。
白幼宁从旁边探过头来,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有摆酒吗?
据说还在准备。但是方玉只承认自己是死者的未婚妻,而不是妻子。
路垚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很好理解,两个人刚结婚,男方突然死了。如果公开的话,女方就成了未亡人。如果不说,下次就还能被当做是头婚。
白幼宁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但是已经领了结婚证书,也就是说她可以继承男方遗产咯。
乔楚生靠回椅背,动作很慢像怕牵动什么:是啊。经过调查,死者的家境属实非常的殷实。
路垚眉毛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是谋财害命?
他父母死后,死者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而方玉作为死者的未婚妻,早就对死者和傅明月的私情,心生怨恨。乔楚生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上面,情杀加谋财,这就是作案动机。
白幼宁把笔一放在椅子上坐直了:同意!
她跟乔楚生击了一下掌,声音清脆。两个人对视一眼,难得统一战线。
乔楚生嘴角翘了一下,难得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作案动机有,不在场证明,没有。
路垚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那现在还差什么?
差证据啊!乔楚生声音拔高了一点,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路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一声:行,那你们就慢慢找吧。
白幼宁皱眉:大方向是有了,但是还是有很多疑点没有搞清楚。比如凶器——
乔楚生摸了摸下巴:我认为啊,这个就是傅明月自杀时候用的手枪。最后被方玉得到,她行凶的时候戴了手套。虽然学校把傅明月自杀的事情压了下来,但是越不能说的秘密,就越容易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女中怪谈,自然就会把这起命案当作是傅明月的案子回来复仇。而方玉想借此传说脱罪。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越说越顺。路垚靠在窗框上听着,目光落在乔楚生脸上——乔楚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破案的兴奋感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乔楚生停下来看他,嘴角压着但压不住:是不是很厉害?
路垚没说话,只是把钢笔插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乔楚生看着他。
买吃的。
路垚没多解释,推门出去了。
外面风大,路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街走了两条巷子找到一家面摊。摊主是个胖老头,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看见路垚来,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
来碗什么?
一碗阳春面多放点汤,不要辣。路垚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会儿再来一碗一样的,打包。
面端上来,清汤上面漂着葱花和一层薄油,面条细白,热气往上拱。路垚吃完面把另外一碗打包好的面拎在手里往回走。
到办公室的时候乔楚生还坐在原位,文件翻到了下一页,但路垚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看。
路垚把食盒搁在他桌角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
吃饭。
乔楚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那碗面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他吃了一口,肩膀松了一点。
咸淡行吗?路垚头也没抬地问。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吃面一个看着对方,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阿斗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的时候,乔楚生刚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托盘上搁着一条珍珠项链,米白色,串在丝线上,其中几颗靠近中间的位置泛着暗褐色。
阿斗把托盘放到乔楚生面前:探长,按照您的要求,在给方玉录口供的时候,发现她的项链很可疑。
白幼宁从门外冲进来凑过去看:有血迹!
乔楚生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立刻将嫌疑人方玉拘留。
阿斗点头:
路垚看着那条项链没说话。
这件事还有疑点。方玉项链上有血迹不假,但她如果真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沾了血的项链还戴着?而且——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幼宁,走。
白幼宁抬头看他:去哪儿?
女中。
乔楚生抬头:你什么意思?
路垚没回头,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你的推测很好,但少了一环。方玉确实可疑,但有一个人比她更可疑。
说完推门出去了。
乔楚生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这家伙……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随后,路垚和白幼宁再次来到圣玛利亚女中。
两个人从值班室那里了解到,女中进出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有登记记录。
直接找到了管理员,管理员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开一本登记册一个一个名字对过去,摇了摇头:没看到他进来。
路垚手指敲着登记本的桌面边缘:他昨晚几点到学校的?
老头推了推眼镜:没记录就是没进来。
之后在宿管老师那里的登记本上看到,八点零七分,秦舒同签了名,字迹工整。之后再没有他的出入记录。
整栋宿舍楼只有一个正门。宿管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围巾裹到下巴,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拍着胸脯保证,没人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白幼宁靠在宿舍楼门框上,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他的房间在一楼,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翻窗户爬出去的?
路垚想了一下:幼宁,你拍的现场照片里。有没有死者鞋底的照片,给我看一下!
白幼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照片,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他。鞋底的特写,泥印和灰尘的纹路都拍得很清楚。
路垚拿着照片走到秦舒同宿舍窗外蹲下看了看,窗台上确实有一个鞋印,不深但轮廓清晰,鞋底纹路和照片上的对得上。
路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鞋印能对上,看来他确实是翻窗出去的。
白幼宁抱着胳膊,风吹得她眯起了眼:不想在登记表上留名字,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我们到底怎么查他呀?
路垚把照片揣回口袋,目光落在宿舍楼的窗户上:从那个方玉嘴里套不出什么来了,我觉得还是得从学生下手。
白幼宁挑眉:行,这件事交给我吧。
路垚转头看她,一脸怀疑:你确定?
他可没忘记之前那群女学生听见白幼宁三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幼宁挺了挺胸:我是个记者,又是她们的学姐。
可是她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落荒而逃了。
女中就是一座残酷的丛林,这里唯一的法则就是适者生存。白幼宁下巴一扬,眼睛里闪着一种路垚看不懂的光,老娘的名字能成为她们的梦魇,就说明我才是这丛林之王。
路垚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她远了一点。怕她突然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