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挤了这么多人，空气闷得发潮。路垚扫了一眼那群围在床前的女生，鼻尖闻到一股廉价香胰子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忍不住开口：你们不上课吗？
苗茜子看了他一眼，下巴微抬：我们来看看方老师。
乔楚生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床上半靠着的方玉，声音压得很沉：麻烦你把昨晚经历的事情再说一遍吧，越详细越好。
方玉的手指在被角上蜷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从乔楚生脸上掠过，又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昨天夜里我带着她们排练到很晚，大概十一点多钟结束，接着她们就去了淋浴间。
路垚靠在门框上，钢笔在指间停了：淋浴间在哪儿？
苗茜子在旁边接话：离排练室很近，在同一层。
方玉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苗茜子说的没错。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继续说：每天晚上排练结束以后，我都会留下来打扫卫生。
白幼宁从后面探出头来，眉毛拧着：为什么？
我有洁癖。方玉的手指在被角上摩挲了一下，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我听见有人在弹钢琴。
乔楚生目光移向那群女生：你们呢？
没人吭声。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路垚叹了口气，从门框上直起身：你们听到了没有？
苗茜子这才开口：听到了。
乔楚生站在那儿，被这明显的差别待遇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当时我们还在浴室里，听到琴声后，茜子非要过去。我当时好紧张，好害怕。她说到这儿声音突然一转，尾音往上飘，目光直直落在路垚脸上，路侦探，你有电话吗？
路垚本来表情还正经着，听到最后一句话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
乔楚生的目光地转向那个女生，眼神像刀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会儿再说！！
他吼完这一嗓子，医务室安静了，然后又转头看着方玉：方老师，你先说。
方玉被刚才那一嗓子震得肩膀缩了一下，攥着被角的手指更紧了，声音比刚才还轻：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然后我就听到一声枪响。
乔楚生盯着她看了两秒：所以案发的时候，你独自在排练室。对吗？而且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话一出口，医务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方老师可是受害者。
哪有你这样的？还是探长呢？
苗茜子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你要想怀疑方老师，干脆把我们都抓回捕房算了。
就是，把我们都抓回去吧。
抗议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的。乔楚生站在中间，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本来就腰不舒服，火气一直压着没处撒，这会儿被一群小丫头围着嚷嚷，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吵什么吵！
乔楚生一嗓子下去满屋子人噤若寒蝉。
可就安静了不到一秒，不知道是谁先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像传染一样，整个医务室的女学生都哭了起来。
乔楚生瞪着她们，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指着其中一个哭得最凶的：我告诉你们啊，再哭把你们都抓回巡捕房——
哇——
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拔高了一截。有个女生边哭边打嗝，另一个把脸埋在同伴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乔楚生站在原地，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火气顶在胸口压不下去也发不出来，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经过路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处理一下。
说完推开门大步走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白幼宁靠在窗台边上，从刚才乔楚生吼第一嗓子开始就憋着笑，这会儿终于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笔都拿不稳了。
路垚看着乔楚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看看满屋子哭哭啼啼的女学生。叹了口气把钢笔揣回口袋。
好了，好了，不哭啦。那个坏人已经走了！我请你们吃雪糕。
哭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个女生的抽泣声卡在喉咙里，互相看了看。有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瞄路垚，被旁边的人掐了一下胳膊，又把头低下去了。
苗茜子站在床边看着路垚：路侦探与其在这为难我们。还不如去好好查查，那把枪上为什么只有傅明月的指纹？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上半靠着的方玉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被角被她攥得更紧了一点，指甲陷进布料里。
我不是特别舒服，先回宿舍了。
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动作比刚才快，像有什么在追她。
苗茜子愣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脸上浮起一层愧疚：对不起，方老师。我不是故意要提那个人的名字。
方玉坐在床沿上，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呼吸比刚才浅，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消化什么。
苗茜子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上方玉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手指顺着方玉的肩线滑下去，撩起她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学生跟老师之间那种下意识的亲昵。
路垚靠在窗台边上，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这边。苗茜子撩头发的那一瞬，他看见了珍珠项链。
一颗颗米白色圆润的珍珠串在丝线上。但其中两三颗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泛着暗褐色，嵌在珠子的纹路里像生了锈。
路垚的目光从那串项链上慢慢移开，落在苗茜子脸上。苗茜子的表情很平静，拍肩膀的动作没停，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方玉抬手推开苗茜子的手，整了整领口，把头发拢回去遮住了那串项链。
没事。
她说完撑着床沿站起来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白幼宁从窗台那边凑过来，眼睛亮得像闻到鱼腥的猫。
她把本子往手里一夹，几步跨到那群女生面前，活像个居委会大妈在打听谁家婆媳吵架。
你们觉得傅明月和秦老师真的有私情吗？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人开口，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白幼宁皱了皱鼻子，不死心：哎呀，我是你们师姐。白——幼——宁。
白幼宁三个字一出来，医务室里的空气像被点着了。
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地站起来，书包带子都来不及挂好，夹在腋下就往外冲。后面的跟着起哄，椅子腿刮着地面吱吱响，脚步声噼里啪啦，一眨眼的功夫人全没了。
白幼宁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指尖只碰到一片校服衣角。
别跑啊！
她站在门口喊，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回荡，越来越远。
路垚从窗台边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医务室嘴角抽了一下：怎么都跑了呢？
白幼宁转过身，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谁知道呀。
路垚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忍不住问：你之前到底做过什么呀？
白幼宁眼睛一瞪，几步跨过来伸手就揪住路垚的大衣领子，把他拽低了几寸。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了，我可是要杀人灭口的。
路垚眼睛微睁，脖子往后缩了一下，手本能地抬起来去掰她的手指。
白幼宁力气不小，领口的布料勒着他下巴，他挣了两下才把领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后退半步整了整衣领。白幼宁还在门口探头往走廊里张望，像在期待有人会回来似的。
行了，别看了。人都跑没影了。
白幼宁这才转过身，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她刚才蹲在那群女生面前问傅明月和秦舒同的关系时，那些沉默可不是害羞。是怕。怕什么，她还没摸清楚。
路垚走到方玉刚才坐过的位置，暗暗思索着。方玉脖子上的血迹，苗茜子撩头发的动作，傅明月的指纹在凶器上，秦舒同后脑中弹死在钢琴旁边。
线头越来越多，攥在手里像一团乱麻。但这些线头拧在一起，总有一个结能把它拽开。
他转头看了一眼白幼宁：走吧，找老乔去。
白幼宁把本子塞进大衣口袋，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