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顺着走廊往礼堂侧门走,拐角处就是那排扶梯,那群女学生还窝在那儿,听见脚步声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不但没停,反而拔高了。
来了来了——
真的是他!
好高啊——
路垚走到她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一排脑袋。最小的一个攥着裙摆,脸红到耳朵根,旁边那个胆子大一点的在推她,两个人挤来挤去。路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手插进口袋歪了下头,语气随意:你们谁认识傅明月呀?
叽喳声像被人掐了开关,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从兴奋变成别的什么——有的低下头,有的互相看,有的嘴唇抿紧了。显然她们都认识这个人。
路垚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目光慢慢扫过去。
那你们谁跟她关系最好?
女生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的女孩——短头发,下颌线利落,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那儿像一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正是之前在礼堂里带人封锁现场的那个姑娘。
路垚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又是你?怎么称呼啊?
苗茜子。我和傅明月是同班同学,很要好。之前她就死在那架钢琴上。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但手指在身侧不自觉攥了一下。
路垚沉默了两秒:怎么死的?
校方说是自杀。
苗茜子说完这句话,后面那群女生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路垚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那你们认为呢?
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苗茜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学,有几个在摇头,有几个在咬嘴唇。
她转回头主动开口:我们认为你们应该好好查一下这个案子。我们还要去医务室看方老师,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后面的女生像一群跟着头雁的鸟,呼啦啦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远了。
乔楚生和白幼宁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那群女生匆匆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框,消失在拐角。
乔楚生走到路垚身边,腰还是有些僵硬,但站姿比刚才松了些。他偏头看了一眼路垚: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路垚没回头,目光还留在拐角那个方向:她们说你没我好看。
乔楚生愣了一下轻笑出声,眼里全是拿路垚没办法的纵容。
路垚转过来看他,表情正经起来:傅明月自杀的案件,巡捕房有档案吗?"
乔楚生收起笑容想了一下:查过了,应该没有。
路垚眉毛一挑:又是应该?
乔楚生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无奈,伸手在路垚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没有档案的意思就是,当作自杀定性私了了。连卷宗都没立。
白幼宁在旁边一直听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把本子往手心里一拍:这种事干嘛不问我呀?
她下巴一扬,眼睛亮起来,像终于等到自己上场的主角:那个叫傅明月的女学生,去年九月自杀身亡。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用这架钢琴弹了一曲《致爱丽丝》。钢琴曲进行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停止的时候,突然爆出一声枪响。这件事就成了女中怪谈!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还在空中比了个爆炸的手势,差点打到乔楚生的脸。
路垚看着她: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同学留校当老师了呀。对了,还有流言说,傅明月是因为音乐老师秦舒同才自杀身亡的。《致爱丽丝》是秦舒同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乔楚生眉头动了一下:师生恋?女中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不允许,倒是也没有证据啊。白幼宁把本子翻开又合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秦舒同坚持说自己是清白的。学校查了好久,也没有查到结果。就打算等秦舒同带完这一届,就把他给辞了。
路垚听完没说话,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一幅油画歪了一点。
去年九月傅明月,今年秦舒同死在钢琴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年。这两件事肯定有关联。
路垚抬头看着白幼宁:医务室在哪儿?
白幼宁愣了片刻,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身后的位置:那边——
路垚刚迈步,她又突然把手指掰向另一个方向:不对,好像是那边——
路垚停下来看她:到底在哪呀?
白幼宁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这体格我也没有进过医务室呀!
她说得坦坦荡荡,路垚差点被气笑了。白幼宁是指望不上了,路垚最后还是在校园里逮了个抱着课本路过的学生问了方向,才摸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栋老楼的二层,门漆成白色,半开着,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碘酒混在一起的气味。
路垚推门进去,乔楚生和白幼宁跟在后面,医务室里面不大,只有两张病床,靠窗那张围满了人。
一群女学生挤在床前,有的在递水杯,有的在拍背,七嘴八舌的安慰声像一锅煮开的水。
乔楚生、路垚和白幼宁一走进去,那锅水瞬间凉了——女学生们转过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尤其还有两个男的,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像一群受惊的鸽子扑棱棱散开,露出了中间那张病床。
床上半靠着一个人,是方玉。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焦距。看见有人进来,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一根根发白。
路垚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方玉脸上。
方玉的眼睛慢慢聚焦,先是落在乔楚生身上的巡捕制服,瑟缩了一下身子,然后移到路垚脸上。路垚穿着便装,大衣领子翻起来,手里转着钢笔,表情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白幼宁在旁边掏出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
方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