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路父路母回了正房，张妈收完桌子沏了一壶高末儿搁在石桌上。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的光照着廊下的青砖，冷风从槐树枝杈间穿过来，带着点煤烟和干枝的味道。
路淼拉着白幼宁往西厢房走了，路焱跟在后面，到门口被路淼一个眼神拦住：你在外面等着，我跟幼宁说会儿话。
路焱举手投降，靠在廊柱上没动。
路垚捧着茶杯暖手，缩着脖子呼出一口白汽。
伯父今天没说别的。＂
说什么？路垚偏头看了他一眼，戒指那事还不够？我爸那句别拖太久，你没听出来那是催婚呢？
乔楚生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你别不当回事，路垚用膝盖碰了碰他的大腿，我爸催起来比我还烦。他今天算是给面子了，真要较起真来，能拉着你从巡捕房聊到祖上三代。
乔楚生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没说话。
你倒是表个态啊。路垚追了一句。
表什么态？
就……路垚顿了一下，拇指蹭了蹭杯沿，声音低了半拍，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日子的事，你有没有个数。
乔楚生看着他。灯笼光落在路垚脸上，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抿着，一副嘴上随便但眼睛盯着不放的样子。
那你说啊。
乔楚生没马上开口。他伸手过去，从路垚棉袄口袋里把那个小布包摸出来，指腹碰到路垚口袋里暖热的布料，捏开布包，素圈银戒指搁在掌心里。
先把这个戴上。
路垚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他：我问你正经的呢。
这就是正经的。乔楚生拿起他的左手翻过来。路垚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把戒指套上去，松松垮垮地卡在指根。
路垚低头看了看，晃了晃手指银圈也跟着晃。
松了。
回头去打一枚小一号的。
吃胖点就好了。
乔楚生没接这句，拇指按住戒指慢慢转了一圈，抬眼看他。
开春吧。
路垚愣了一下。
开春不冷了。乔楚生声音不大，语气跟说今天吃面差不多，到时候请几天假，时间也不赶。伯父那边要是另有讲究，再提前也行。
路垚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怎么，乔楚生看着他，你不是要我表态吗？
路垚咽了一下唾沫，手指反扣过来勾住乔楚生的掌心。
……行。开春就开春。
两个人坐在廊下，北平的夜风刮过来，灯笼晃了晃，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路焱靠在廊柱上远远看了一眼，没过来，低头笑了笑，转头看向西厢房的窗户——里面传来路淼和白幼宁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白幼宁笑得很放松。
路焱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北平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天很干净，深蓝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弯了弯。
西厢房里烧了炭盆，屋里暖烘烘的，窗户纸上映着炭火的光。路淼把门掩上，回头看白幼宁，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刚才在饭桌上坐得那叫一个端正，我都不认识了。
白幼宁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伯父，能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我爸就那脾气，面上冷，心里头比谁都软。路淼拉她在炕沿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棉袄抖开，来，穿上，北平的炕烧得热，但你刚从外头进来，先捂捂。
白幼宁接过棉袄套上，袖子长了半截，缩着手指笑了：谢谢三姐。
谢什么。路淼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炕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颗，说正事——你跟老四，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白幼宁耳根一热：……就是他跟我提了，我答应了，然后他说带我回来见家里。
他提的？路淼挑了挑眉，难得啊，他那种闷葫芦能主动开口？
其实……是我先问的。白幼宁声音小了一点，我问他，我们算男女朋友吗。他就说，那就算吧。
路淼一声把瓜子壳喷出来了：那就算吧？？他就是这么说的？？
白幼宁捂着脸：三姐——
不是，老四这个人，三岁就会微积分，十二岁就能把一摞账本翻完挑出三处错，十五岁替他师父谈生意把对方说得当场加了两成价，十七岁——算了不说了，反正他脑子好使得吓人。结果跟姑娘表白说那就算吧
白幼宁愣住了：……三岁？微积分？
你以为呢？我们家老大老二带兵打仗，老四打小跟着管账的先生学算学，六岁打算盘比伙计还快，九岁能心算洋行的汇率，十一岁看合同能挑出条款漏洞。路淼嗑了颗瓜子，可惜全用在闷声发财上了，一碰到感情这种事就笨得要命。
白幼宁咬着嘴唇笑：他不是笨，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对，他这辈子就不知道怎么说。路淼点了点头，小时候我让他给大帅府送个帖子，他去了，把帖子往门房桌上一放，说这个给大帅，完了。门房问他哪来的、什么事、什么时候的，他来了一句帖子上有。人家门房不收，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也不解释，就在那干等着。最后还是我爸派人去接的他。
白幼宁笑出声。
还有更丢人的，路淼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十四岁那年，天津有个商号的女儿来家里做客，跟他差不多大，两个人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那姑娘说路四少爷今天话不多，你猜他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嗯。
……就一个？
就一个。姑娘都上马车了，他追出去补了一句——
什么？
下次带账本给我看。
白幼宁笑得直抖：他追出去就为了说这个？
就为了说这个。那姑娘后来再也没来过。
白幼宁捂着脸笑。
所以你别看他今天在饭桌上闷声不响的，路淼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带你去故宫，那是他打小跟着我爸逛出来的讲究——哪个铺子什么来历、哪条胡同以前是什么买卖，他能给你讲一天不带重样的。他只是嘴上不会说好听的。
白幼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弯了弯。
不过话说回来，路淼嗑了颗瓜子，忽然正色，我们家没一个正常的。老大老二带兵打仗，老四管着家里里外外的生意，我呢，给大帅当秘书，天天抄电报抄到手抽筋——老五在我们家算最笨的。
白幼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路淼。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五放到外头够用了，但在路家就是垫底。路淼叹了口气，那小子脑子放到外面谁不说天才？侦探，破起案来跟鬼上身似的。结果在家排最后，他就只能皮——皮到所有人都得看他。
白幼宁眨了眨眼：今天在院子里确实……
对吧？那臭小子从小就这样。路淼一拍大腿，还有你以后跟老四过日子，记住一条。他要是闷着不说话，你先别急着生气，他不是不在乎，就是嘴笨。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他，他记性特别好，你说一遍他就往心里去了。而且他做生意的，最讲究算得过来，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还你十分，就是嘴上不告诉你。
白幼宁点了点头，耳根有点红。
行了，正事说完了。路淼又嗑了颗瓜子，明天你俩去故宫，他要是光顾着看铺面忘了给你买吃的，你就踹他。
白幼宁笑出声：三姐！
踹狠点，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