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家晚饭设在了正房东间,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路母炖的排骨果然在,还有酱肘子、醋溜白菜、摊黄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汆面,张妈还在厨房里往外端。
路垚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排骨上:妈,您真炖排骨了。
我说了炖就炖了,还能骗你不成?路母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先洗手去。
路淼从厨房端了一碟酱萝卜出来搁在桌上,看见白幼宁还站着,拉了她坐到靠里的位置:幼宁你坐这儿,暖和。
乔楚生坐在路垚旁边,白幼宁和路焱对面。路母坐在上首,路淼挨着她坐。
爸呢?路垚啃了一口排骨,含混地问。
你爸下午去北边看铺子了,说晚点回来,让我们先吃。路母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肘子,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样子。
路垚低头扒饭。
正吃着,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从影壁后面传过来,沉稳的、不急不慢的。
回来了。路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路父推门进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
路焱站起来。
坐下吧。路父摆了摆手,脱了大衣挂在门后,又解了围巾,走到桌前。
他目光先落在路焱身上,然后才看向白幼宁。
白幼宁站起来微微欠身:伯父好。
路父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路焱,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吧,先吃饭。
路焱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白幼宁,小声说:我爸一直就这样,别紧张。
白幼宁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路父坐下,路母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转向路焱。
回来打算待几天?
三四天吧,后天幼宁想去看故宫,再住一晚,大后天回上海。
路父了一声,筷子夹了一块醋溜白菜,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
回来之前跟家里说过没有?
路焱筷子一顿:说过,妈知道。
我是问你,跟白家那边说过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幼宁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敢动。
路焱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爸,我跟幼宁——
我知道你们的事。路父打断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妈都跟我说了。
白幼宁耳根红了,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路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又移开。
白家那边是什么意思?
我爸……他同意了。白幼宁声音不大,但挺稳的,他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路父点了点头,筷子又动了:那就好。路家不欺负人,但也不让人欺负。老四你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好好待人家。
路焱点头:我知道。
路父没再多说,低头吃饭。
路垚在旁边啃排骨,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敢插嘴。
乔楚生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余光扫了一眼路父——路父的视线刚好也从他脸上掠过,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路母在旁边看着,筷子敲了敲碗沿:都吃饭,别光看着。幼宁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呢。
白幼宁夹了一块吃,眼睛亮了:伯母,这排骨真好吃。
路父听见了,嘴角又动了一下没抬头。
吃到后半程,桌上话才多起来。路淼跟白幼宁说着北平哪儿好玩,路焱偶尔插两句,路垚跟张妈要了碗羊肉汆面,呼呼地吃。
路父吃完饭筷子搁在碗上,拿帕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乔楚生身上。
楚生,怎么瘦了这么多。
乔楚生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路父:伯父。
路父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上次来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又折腾成这样。巡捕房那头没个轻重?
最近有些忙,……没怎么睡好。
没怎么睡好能瘦一圈?路父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自己不会照顾自己,还带坏我们家老五。
路垚在旁边抗议:有我什么事——
怎么没你事?路父头也没回,看你俩瘦的这个样子,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乔楚生低头抿了抿嘴,没反驳。
路父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松了:老四来电话说你跟老五求婚了,戒指买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路垚筷子悬在半空,看向他爸。
乔楚生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紧。
买了。路垚抢着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素圈银戒指,磨得发亮。
路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没糊弄事儿。
“那当然了,这可是楚生亲手给我打的。”
路父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看乔楚生:结婚日子你们自己商量,不着急但别拖太久,你伯母念叨很久了。
路母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我说的是实话。路父端起茶杯,楚生,你那巡捕房的事,回来这段时间先搁一搁。北平的冬天冷,好好养养身体。
乔楚生点头:好,伯父。
路淼在旁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忽然冒了一句:三土,戒指你怎么不戴?
在船上我怕掉海里!
那你今天怎么不戴上?
路垚闭嘴了。
乔楚生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路父喝了口茶,没管他们闹,但目光扫过路垚空着的手指,又看了看乔楚生,眼底那点笑意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