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上了车,车从前门一路往东,穿过棋盘街拐进东四那片胡同。路垚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灰砖墙、门墩、槐树,一个一个掠过去。
车在路家门口停稳。路母先下了车,回头招呼:都进来,别在外头站着。
路垚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深吸一口气,煤烟味、槐叶味、还有院子里飘出来的炖肉香,混在一起。
乔楚生跟在后面下来,拎着箱子,抬头看了一眼门楼没说话。
白幼宁和路焱从另一边下车,白幼宁仰头看了看门楼、影壁、廊柱,又看看院墙上伸出来的石榴树枝。这是她第一次进这座院子,脚步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路母已经在前面推门进去了,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张妈!人到了!
院子里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路垚跨进门槛,穿过影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伸过墙头,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石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热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张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看见路垚眼睛一亮:五少爷!
张妈。路垚笑着叫了一声。
瘦了瘦了,脸都尖了。张妈一边念叨一边去接乔楚生手里的箱子,乔先生,箱子给我——哎哟您也瘦了,上海那地方就是养不胖人。
乔楚生把箱子递给她笑了笑:张妈好。
好着呢好着呢。张妈接过箱子,又看见白幼宁笑得眼睛眯起来,这位就是白小姐吧?夫人打过招呼了,您住东厢那间,被褥前天刚晒过。
白幼宁笑着点头:谢谢张妈。
路母站在廊下解围巾,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嘴角带着笑。她刚要开口说什么——
一个声音从正房屋里传出来,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路淼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袄,没穿外褂,像是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的。
她一眼扫过院子——看见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土!
路垚还没来得及应声,路淼已经三步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路垚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牛皮箱子差点掉了。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三姐,你勒死我了。
路淼松开他一点,上下打量他,眉头皱得跟路母一模一样:你怎么又瘦了?上海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我吃得很——
嘴都起皮了。路淼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力道不轻不重,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路垚被她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翻了个白眼。
路淼这才松开他,目光扫向旁边——看见乔楚生,她眼睛弯了弯走过去,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楚生。
乔楚生微微点头:三姐。
路淼看着他,没拍胳膊也没拉手,就那么站着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眼下,又移到他领口,最后停在他手里拎的那个帆布包上。
你比三土还瘦。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眼里全是数。
乔楚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动了动:没有,就路上没怎么睡好。
没怎么睡好能瘦成这样?路淼哼了一声,跟路母的语气如出一辙,你也是,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就算了,连带着把三土也折腾成这样。
路垚在旁边抗议: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他自己——
闭嘴。路淼头也没回,抬手虚按了一下路垚的脸,示意他别插嘴。
路垚识相的闭嘴了。
路淼这才转向白幼宁和路焱。看见白幼宁,她眼睛一弯,笑得坦荡又熟络。
幼宁!你可算来了。她直接拉住白幼宁的手,上海一别有几个月了吧?你有篇登在《新月日报》上的文章我剪下来贴在本子上了——结尾那句真相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的,我读给我妈听,我妈说这姑娘有骨气。
白幼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刚才那点拘谨一下子散了:三姐还记得那个?那篇我写了三遍呢。
当然记得。路淼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老熟人,走,我带你去东厢房,今早我妈特意让人收拾的。上海那回见你穿旗袍多,北平冷,回头我翻两件棉袄给你试试。
白幼宁被她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路焱一眼,眼神里那点无措变成了你三姐居然这么自来熟的意外。
路焱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路淼挽着白幼宁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乔楚生——
楚生,你和三土那间房我让张妈换了新炭,晚上烧得暖和。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乔楚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谢谢三姐。
路淼了一声,转身继续挽着白幼宁往屋里走:走,幼宁,咱俩回屋好好聊聊——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路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进去的背影,又看看路焱,看看乔楚生。
我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路焱拍了拍他的肩:一直挺多余的。
乔楚生拎着帆布包,嘴角带着一点笑,往屋里走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路垚的肩膀。
走吧,多余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