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几人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四人包了一间头等厢。
路垚靠窗坐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华北平原——冬天快到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黄土垄一道一道的,远处偶尔冒出几棵枯树,天倒是蓝得透亮。
白幼宁坐在他对面,拿着小镜子补口红。
白幼宁,你紧张什么?路垚瞥了她一眼。
谁紧张了?
你都补了三次口红了。
白幼宁把镜子往包里一塞:我乐意。
路焱坐在她旁边,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挺好的,别搭理他。
乔楚生坐在路垚旁边,手里还是那本英文侦探小说,已经翻到后半本了。听见他们说话头也没抬:凶手怎么不是园丁。
路垚翻了白眼:……你自己猜错了怪谁。
火车到前门车站的时候汽笛拉了一声长鸣,白汽从车头顶部喷出来,慢腾腾地散在站台上。
路垚第一个站起来,把牛皮箱子从行李架上拽下来,乔楚生把箱子接过去放在门口。
车门打开,北平的冷风灌进来,干、硬、带着煤灰和焦糊的味道。路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站台上人不少。接人的、送人的、挑夫、小贩,乱哄哄的。路垚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住了。
月台尽头,一个穿藏青色棉袍的女人站在那儿,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她没往前挤,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找。
路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站台上的人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路母听见了,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脚步快了两步走过来。
路垚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没动。路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领口,再到袖口,最后停在他眼睛下面那片青黑上。
瘦了。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路垚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我回来了。
路母没多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子,手指碰到他下巴上的青茬,顿了一下:也没刮胡子。
起太早了。
起太早也不是不刮胡子的理由。
路垚不吭声了,低头让她理。
路母的目光越过路垚,看向车厢门口。乔楚生正提着箱子下来,白幼宁和路焱跟在后面。
路母脸上笑意一下子深了。
她先看的还是乔楚生。
楚生。她叫了一声,声音里那层软乎乎的东西又出来了。
乔楚生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伯母。
路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楚生,这段时间巡捕房的事很忙吧?
乔楚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路母连这个都惦记着。
还好,没多少案子。
那就好。路母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也瘦了。脸色不好。
没有,挺好的。
还说挺好的,嘴唇都发白了。路母把手里的布包袱递给他,带了点红枣,路上嚼两颗。别空着肚子吹风。
乔楚生接过包袱,手指捏了捏沉甸甸的。他低头了一声,耳根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路母这才转向白幼宁。
白幼宁已经走过来了,脸上带着笑,比刚才自然多了。之前在上海见过路母,知道这位伯母是什么性子,不用像第一次那样拘着。
伯母。她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哎,幼宁。路母一把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上下打量她,又瘦了。上海是不是没正经吃饭?
哪有,我吃得可好了。
吃得好了能瘦成这样?路母捏了捏她的手腕,回头让厨房给你炖点燕窝。之前你说不爱喝甜的,我让人换了清炖的,你尝尝看这次行不行。
白幼宁笑出声来:伯母您记性也太好了,随口说的一句话您都记着。
你随口说的我当然记着,你可是贵客。路母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瞪了路焱一眼,你看着点人家,别让人饿着了。
路焱举手:我看着呢,顿顿盯着她吃。
盯着有什么用,得往嘴里喂才行。
白幼宁脸一红,低头笑。
路母又回头看路垚,目光一扫他眼底的青黑:你看看你脸色跟纸似的。
路垚张了张嘴:……我好着呢。
好什么好,眼圈青成这样。路母伸手摸摸他的头:上次回来才两个月,又折腾成这样。上海那地方就是耗人。
路垚不吭声了。
路母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回家再说。车在门口等着呢,风大,别都站着了。
她自然地走在前头,路垚和乔楚生跟在左边,白幼宁和路焱跟在右边。
路母一边走一边跟白幼宁说话:对了幼宁,之前你爱吃的豌豆黄,我今早又让人去买了,尝尝北平这边的豌豆黄,没有上海的那么甜。
白幼宁眼睛亮了:伯母您太好了!上次那个是有点太甜了,我没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下次换就是了。
路垚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妈,我呢?有我的没有?
刚刚不是给你红枣了。
我就只有红枣啊?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我什么时候——
去年你说我炖的银耳羹太甜了,一口都没喝。
那是银耳羹的问题——
少废话,上车。
路垚闭嘴了。乔楚生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肩膀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