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就他们四个人,路焱和白幼宁坐一边,路垚和乔楚生坐另一边。车窗关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路垚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往外看。
外面是华北平原,光秃秃的树,灰黄色的地,偶尔掠过几间土房。
路垚看了没多久就困了。昨晚跟三姐聊到半夜,加起来没睡够三个时辰。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先是靠在椅背上,然后往左边歪了一下,差点磕在窗框上。乔楚生伸手把他的脑袋拨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路垚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埋进乔楚生的肩窝里不动了。
乔楚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挡住路垚露出来的半边耳朵。
对面路焱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白幼宁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北平挺好的。白幼宁说。
你妈也挺好的。
你话真少。
路焱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想事儿呢。
想什么?
想回去以后怎么办。
白幼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慢慢来呗。
嗯,慢慢来。
路焱伸手把她绞围巾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白幼宁没挣开,手指松开了流苏搭在他手背上。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的。
乔楚生靠着椅背,路垚的呼吸打在他颈侧,温热的,均匀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路垚怀里还抱着那罐嫩姜,手指松松地扣着罐子,睡着了都没撒手。
乔楚生伸手把罐子轻轻抽出来,搁在旁边的座位上。
路垚皱了皱眉没醒,脸往乔楚生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窗外,北平越来越远。
到上海出了火车站,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跟北平的干冷不一样,上海这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路焱叫了两辆黄包车,白幼宁先上了车,路焱把箱子码好,自己也坐上去。
我们先回去了。路焱对乔楚生说。
路垚和乔楚生上了另一辆,乔楚生把藤箱搁在脚边,路垚缩在车篷里,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乔楚生问。
没有,鼻子痒。
乔楚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路垚接过来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叠好准备扔了。
不要了吧,脏了。
乔楚生没理他,把手帕拿回来塞到口袋里。
黄包车在弄堂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家门口。路垚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乔楚生拎着藤箱下车,跟着路垚往门口走。
门开了,屋子还是走之前那样,桌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关着空气闷闷的。乔楚生把藤箱搁在桌上,打开窗户通风,路垚瘫在椅子上,把脚翘在桌沿上。
终于回家了。
乔楚生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的,锅具都搁在原位。他打开藤箱,把酱菜坛子一只一只拿出来,码在窗台上阴凉处。
路母写的红烧肉方子从内兜里掏出来,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了,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压在灶台边的盐罐底下。
路垚在椅子上喊他:老乔,嫩姜呢?
乔楚生把那罐嫩姜翻出来递给他。
路垚接过来拧开盖子,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了眼睛。
还是这个味。
乔楚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天傍晚,乔楚生又做了红烧肉,这次他少放了一颗冰糖。
把路母的方子摊在灶台上,他照着一步一步来——焯水、炒糖色、加料、炖一个半时辰收汁出锅。
颜色比上次浅了一层,酱红而不是深褐,闻着酱香正,甜味收在后面不冲。
路垚从外面回来,推门就闻到了香味:又做红烧肉?
尝尝这次的味道怎么样。
路垚放下东西去洗了手,筷子直接伸过去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乔楚生问。
路垚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还行。
还行?
……比上次好。
乔楚生嘴角动了一下。
路垚把肉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香得眯起了眼。
乔楚生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灶台上的方子又折好,放回盐罐底下。
窗外,上海的夜色暗下来了,弄堂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电车叮当响了一声。
路垚又夹了一块肉,拿筷子点了点碗里剩下的肉汁。
明天还做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把锅洗干净挂好。
等你想吃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