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这天早上,天还没大亮。
路母在厨房里忙活着,灶台上搁着两个饭盒,一个装了酱肘子,一个装了红烧肉。案板旁边摆着三只坛子,两只酱黄瓜,一只嫩姜,都封了口外头裹了油纸。
乔楚生进厨房的时候,路母正往坛子缝里塞稻草。
伯母,我来弄。
你别动了,这坛子沉,磕了裂了可惜。路母头也不抬,你把你那件大衣穿上,外头零下好几度呢。
乔楚生没听她的,伸手把坛子一只一只包好,用布裹了码进藤箱里,四周塞了棉花。路母在旁边看着没再拦。
酱黄瓜那只别倒着放,容易出水。
知道。
路垚是被路淼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路淼站在炕边,一手拎着路垚的棉鞋,一手掀了被子。
都五点四十了,火车六点五十开。
路垚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再睡十分钟。
你睡过了火车可不会等你。
路垚哼唧了两声,最终还是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像只被拎起来的猫。
路淼把棉鞋丢在他脚边:穿好,外头冷。
路垚趿拉着鞋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姐,你不去送我们?
路淼顿了一下:送什么送,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路垚没再说话,低头穿鞋。
院子里,路焱已经把白幼宁的箱子拎出来了,一只皮箱,一只布包,都放在车后备箱里。白幼宁围着昨天在东安市场新买的羊毛围巾,米白色的,衬得她脸色很好。
东西都拿齐了?路焱拍了拍大衣口袋,确认车票在。
齐了。白幼宁点头,跺了跺脚,真冷。
乔楚生从屋里出来,藤箱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饭盒。路垚跟在后面缩着脖子,领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
路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没说话。路母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塞给乔楚生。
这里头是冰糖和陈皮,你带回去。记得冰糖少放点。
乔楚生接过来:行,我记着了。
路母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乔楚生。
红烧肉的方子,我写下来了。焯水多少时辰、放多少料、火候怎么调,都写着呢。你回去照着做就行,别自己瞎琢磨。
乔楚生双手接过来,折好放进内兜里。
路母又转向路垚,把手里的一小罐嫩姜递给他。
这个你揣着路上吃。到了上海放阴凉处,能存一阵。
路垚把罐子接过来攥在手里,罐子还带着路母身上的体温。
……知道了妈。
路父放下茶盏走过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路父挨个看了一遍。
到了上海记得报平安。
知道了爸。路焱说。
路上照顾好幼宁。路父看了白幼宁一眼。
放心吧。路焱揽了一下白幼宁的肩。
路父又看乔楚生:老五睡觉踢被子,你看着点。
乔楚生愣了一下,耳根热了:……好。
路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踢呢。
路父没理他,最后看了路垚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
下次再瘦成这样回来,我扣你零花钱。
路垚鼻子酸了一下,别过脸去:……知道了。
车开到了前门火车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雾气还没散,人影绰绰。
四个人过了检票口沿着站台走。白幼宁挽着路焱的胳膊,路垚走在乔楚生旁边东张西望。
火车停在第三站台,墨绿色的铁皮车厢,蒸汽从车头冒出来白茫茫的。
路母站在站台上没往前走,就站在柱子旁边。路父站在她旁边,两手抄在棉袍袖子里。
路焱先上了车,帮白幼宁把箱子递上去,又回头接路母塞来的最后一包东西,是路淼给带的,路母临时才想起来。
路垚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路母冲他招了招手,路垚忽然跳下车跑回去,在路母脸上亲了一下。
路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快上车,马上车要开了。
路垚又跑回车厢门口,踩着踏板跳上去,冲站台那边挥了挥手。
乔楚生站在车门边,朝路母路父点了点头。
路母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汽笛响了,一声长鸣过后火车缓缓动起来。
路垚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路母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路父还站在那儿没动。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路垚才缩回来靠在椅背上,把那罐嫩姜抱在怀里。
白幼宁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往路焱身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