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楚生跟着路母去前门外的肉铺。
路母挑肉很有一套,手指按在五花上,看肥瘦比例,看皮的厚度,看肉的颜色。乔楚生站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肉要买这种,路母指着案板上一条五花,三层肥两层瘦,皮要薄,不能太厚。太肥会腻,太瘦会柴。
乔楚生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肉铺老板切下来一块称了称,乔楚生接过来拎着,沉甸甸的。
回来路上路母又去了酱园,打了酱油,称了冰糖,买了八角桂皮。乔楚生拎了一路,回到厨房的时候手都冻红了。
路母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先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开后撇沫。
乔楚生一一照做,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开了,浮沫一层一层翻上来,他用勺子一点点撇干净。
行了,捞出来。路母在旁边看着,别用冷水冲,要用热水洗,不然肉质紧了炖不烂。
乔楚生把肉捞出来,热水冲了一遍,切成两指宽的方块。刀落下去肥瘦分明,切面整齐。
路母瞥了一眼:刀工还行。
现在炒糖色。路母拿过冰糖罐子,舀了几颗搁在乔楚生手心里,你数着,几颗了?
五颗。
够了。路母转身去拿酱油,别贪多,糖色够了就行,多了发苦。
乔楚生盯着锅里的冰糖,小火慢熬。糖化了,起泡了,颜色一点点变深——浅黄、深黄、琥珀色——
快了。路母说。
乔楚生眼睛盯着锅底,筷子一直在搅。等颜色到了枣红,他手一翻把肉倒进去快速翻炒,肉块裹上糖色酱红发亮。
加料酒、酱油、八角、桂皮、香叶。路母一样一样递过来,乔楚生依次加进去翻炒,肉香混着酱香扑上来,厨房里一下子被香味飘满了。
加热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盖盖子炖一个半时辰。
乔楚生加了热水,大火烧开撇了一遍浮沫,转小火盖上盖子。
路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灶台。
火别太大,咕嘟咕嘟的就行,别翻江倒海的。
知道了。
中间路母起来掀了一次盖子,拿筷子戳了戳肉皮,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再收收汁。
乔楚生揭开盖子,汤汁已经收浓了,酱色的肉块在锅里微微颤动,油光发亮。转大火收汁,铲子在锅底翻了两下,汤汁裹在肉上。
路母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
有些甜了。
晚饭设在正房东间,张妈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酱肘子、醋溜白菜、摊黄菜,路母端了砂锅出来掀开盖子,红烧肉酱色浓亮,热气直冒。
乔楚生又从厨房端出一只小碟子,搁在路垚面前。
路垚低头一看——深绿色的滚刀块,表面挂着酱汁看着脆生生的。
这是什么?路垚夹了一块。
我昨天做的酱黄瓜。
路垚咬了一口,脆,咸鲜,酱香味正,带着一点花椒的麻和冰糖的回甜。
……行啊。他嚼着,又夹了一块,比我想的好吃。
路母在旁边笑了:楚生刀工还行,就是盐撒得稍微多了一点点,不过第一次做能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路父也伸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挺脆的,不错。
乔楚生耳根松了松。
正说着,院门响了,脚步声从影壁后面传过来。
你们俩回来了。路母抬头。
路焱和白幼宁推门进来,两个人手里大包小包的,白幼宁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也泛着红,路焱拎着几个油纸包,肩膀上还搭着个布袋子。
伯母,我们回来了。白幼宁笑着打招呼,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逛了一天?
嗯,东安市场转了三圈,又去了一趟东来顺,吃了涮羊肉。路焱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给您带了豌豆黄和艾窝窝。
路母笑了:又花钱。
不贵。白幼宁在旁边解围巾,乔楚生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给她坐。
路焱抖了抖大衣上的灰,在路垚旁边坐下,瞥了一眼桌上那碟酱黄瓜:这是什么?
楚生做的酱黄瓜。路垚嘴里还嚼着,含糊地说。
路焱挑了挑眉,夹了一块尝了尝:还行啊,味道不错,楚生第一次做吗?
乔楚生点头。
不错。路焱又夹了一块,顺手把油纸包打开,豌豆黄切成整齐的小块,推到路垚面前,喏,你那份。
路垚眼睛亮了,放下筷子去拿豌豆黄。
白幼宁在旁边坐下了,看了看那碟酱黄瓜,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好吃。
乔楚生点了点头。
路母看着他们俩回来,笑眯眯的转头对乔楚生说:楚生,尝尝你做的红烧肉。
乔楚生点头。
路母看了一眼砂锅里的肉,又看了看路垚碗里拌着肉汁的米饭,没忍住笑了。
路父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路母在旁边看着他:楚生做的,第一次做。
路父又咬了一口咽下去:甜了。
第一次做,正常。
路父没再说什么,又夹了一块。
路垚坐在对面,筷子伸过去又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路母看着他:怎么样?
路垚嘴里嚼着,眼睛眯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有点甜了。
废话,你爸也这么说。路母瞪了他一眼,第一次做,能吃就不错了。
路垚没理她,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把肉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呼呼地吃。
乔楚生在旁边看着他吃,筷子没动,目光落在路垚嘴角沾的那点酱色上。
路垚抬头撞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你也吃啊。
乔楚生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比路母平时做的甜了一点。
路垚又夹了一块,这次连肥带瘦一口闷了,舔了舔嘴唇。
好吃。
甜了。乔楚生说。
不甜我不爱吃。路垚又扒了一口饭,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顿了一下又放回乔楚生碗里一半。
你吃。
乔楚生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肉,酱色浓亮,肥肉颤巍巍的。他夹起来吃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味确实过了,但路垚说得对——他爱吃甜的。
路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低头喝汤。
路父吃了三块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下回少放点冰糖。
乔楚生点头:
路垚把碗里的肉汁拌着米饭刮干净,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明天还做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路母在旁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