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焱带着白幼宁一早就出门了,张妈在门口塞了一包栗子给他们路上吃。路淼没跟着,说人家小两口逛街我们跟着像什么话,自己回房看书去了。
院子里就剩路垚和乔楚生。
路父吃完早饭去铺子了,路母在厨房跟张妈腌白菜。路垚穿着棉袄缩在廊下晒太阳,乔楚生坐在旁边剥栗子,剥好了搁在路垚手心里。
路垚接过来咬开,热乎乎的还甜。
伯父那铺子到底做什么的?乔楚生问。
药材,还有点绸缎。路垚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二哥不管这些,都是四哥在打理。我爸就挂个名,偶尔去看看账。
乔楚生了一声,又剥了一颗栗子。
路垚偏头看他:你今天打算干嘛?
哪儿也不去。乔楚生把栗子搁进他手里,伯父说了,让我好好歇着。
路垚低头笑了笑,手指勾了一下乔楚生的。
那就哪儿也不去。
第三天上午,路父路淼都出门了,路焱和白幼宁去逛东安市场,路垚还在东厢房睡着——昨晚从路淼那翻出小时候的相册看了半宿,睡得太晚了。
乔楚生早上醒得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路母系着围裙,正蹲在灶台后面翻坛子,张妈在旁边洗萝卜,水声哗哗的。
伯母。
路母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楚生啊,起这么早?三土还在睡呢吧?
嗯,他睡得沉。
年轻人觉多正常。路母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盐粒,进来吧,外头冷。
乔楚生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热气扑在脸上。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刚收上来的萝卜、黄瓜、嫩姜,还有一碗调好的酱汁,深褐色的,闻着有酱油、花椒、八角的味道。
您在腌酱菜?
嗯,入冬了得存点。路母拿帕子擦了擦手,你伯父就好这口,早饭配粥,离不了。
乔楚生点了点头,站在案板旁边没动,目光落在那碗酱汁上。
路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个坛子下来,用开水烫了一遍,搁在乔楚生面前。
会切菜吗?
切什么?
萝卜。你切给我看看刀工。
乔楚生拿起案板上的萝卜,又拿起刀:切什么形状的?
切成条,手指粗,长短随意,别太短就行。
乔楚生开始切,刀落下去均匀得很,一条一条码在案板上,粗细差不多,长短差不出一寸。
路母在旁边看着没出声。等他切完了一根,她伸手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
还行。
就两个字,但从路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你以前练过?
以前自己煮面切过菜。
路母了一声,从碗里舀了一勺盐撒在切好的萝卜条上用手拌匀,动作不紧不慢的。
腌菜看着简单,讲究多的很。她一边拌一边说,盐多了发苦,少了出水,拌完得压上石头,把水汽压出来才行。
乔楚生看着她的手,暗暗记住步骤了。
酱汁才是关键。路母拿起那碗深褐色的酱汁,递到乔楚生面前,你闻闻。
乔楚生低头闻了一下——酱油、冰糖、花椒、八角,还有一点陈皮的味道。
有陈皮?
路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鼻子倒灵。对,陈皮,去年秋天晒的。酱汁里加一点,提香去涩。
她把酱汁倒进烫好的坛子里,又拿起乔楚生切好的萝卜条,一根一根码进去,码得紧实。
萝卜条得晾半个时辰,表面没水汽了再入坛。入坛之后压上干净石头,三天翻一次,七天能吃了。
乔楚生点头:记下了。
记下来没用,得做一遍。路母把坛子盖上拍了拍手,明天你做一坛给我看看。
乔楚生愣了一下:
路母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罐子下来打开——里面是腌好的嫩姜,浅黄色的,切得薄薄的。
尝尝。
乔楚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脆,微辣,回甜。
怎么样?
好吃。
路母笑了:这还是去年腌的,今年这批得等冬天过了才行。毛毛从小就爱吃这个。
乔楚生听着没接话,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路母把小罐子盖好,又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这个他更爱吃。路母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在碟子里,冰糖炒色,料酒去腥,八角桂皮不能多放,多了抢味。他小时候一次能吃五块。
乔楚生看着那块红烧肉,颜色、火候、肥瘦比例,眼睛记了一遍。
伯母,这个——
你想学?
路母看了他两秒,把砂锅往灶台里推了推拿起锅铲:行,我教你。但今天来不及了,肉得焯水、上色、慢炖,没两个时辰出不来。明天吧,明天一早去买肉,我带你从头做。
乔楚生点头:
你学这些干嘛?路母忽然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做给三土吃。
路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锅铲翻砂锅里的肉,没抬头。
你有心了。他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在家的时候有我盯着,在上海就得让你多操心了。
路母把火调小,盖上砂锅盖子,转过身来看着乔楚生。
你对毛毛好,我看得出来。
乔楚生耳根热了,手指攥了攥围裙边。
路母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稳,毛毛看着皮,其实心软得很。你对他好一分他记十分,就是嘴上不说。你别看他整天没正形,他认准了的事比谁都死心塌地。
乔楚生点头,喉咙有点紧。
行了,不说这些了。路母转身去翻案板上的黄瓜,来,再教你一道简单的——酱黄瓜。这个快,今天就能做出来。
乔楚生走过去,站在案板前。
黄瓜要选小的,带刺的,吃起来脆。路母拿起一根黄瓜,在乔楚生面前晃了晃,太大了籽多,不脆。你看这个,手指粗,硬邦邦的才对。
她把黄瓜递给乔楚生:你来,切滚刀块。
乔楚生接过黄瓜开始切。路母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一下角度——
刀斜一点。
再短一点。
对,就这样。
黄瓜切完了,路母拿盐撒上去,拌匀,找了一块干净的小石头压上。
等半个时辰,出水了就拿掉石头,倒掉水,浇酱汁,封坛。明天就能吃。
乔楚生看着坛子,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路母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忽然笑了:楚生啊。你今天来厨房又学切菜又学腌菜。你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怎么说,手上一点不含糊。
乔楚生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半天憋出一句:三土喜欢吃。
路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皱纹。
行。那你好好学,学会了回上海给他做。他要是敢嫌弃,你告诉我,我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