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十六铺码头。
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咸腥的。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扛着箱子在人群中穿梭，汽笛声一声接一声，远处黄浦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烟囱里冒出灰白的烟。
号靠在泊位上，白色船身，三层甲板，不算大但干净。招商局的旗子挂在主桅上，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垚站在栈桥口，拎着一个牛皮手提箱。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洗冤录》。他穿了件深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不管。
乔楚生拎了一个箱子走在后面，他穿了件黑色长大衣，围了一条深灰围巾，整个人被江风吹得衣角翻飞，但步子稳，不像要上船，像要上战场。
白幼宁和路焱早就到了，站在舷梯旁边。白幼宁穿了件米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那件墨绿旗袍，手里拎着一只不小的皮箱。路焱站在她旁边，穿了件深棕色大衣，手里只提了一个公文包，轻装上阵。
你们可算来了！白幼宁看见他们，扬了扬下巴，我还以为你们睡过头了。
乔楚生磨磨蹭蹭的。路垚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甩了甩被风冻麻的手。
乔楚生没理他，径直走向舷梯，跟船上的水手说了句什么，把箱子递上去。
路焱走过来，拍了拍路垚的肩：妈知道我们坐这趟船，说到了天津让她派车去接。
派车？北平的车开到天津港？
她托了天津一个朋友，到码头接我们，在天津住一晚，第二天坐北宁线。
住一晚？路垚眼睛亮了，天津哪儿住？利顺德？
路焱笑了一下：妈给订好了。就知道惦记人家西餐呢。
利顺德的奶油焗龙虾——
你前天还说要回去喝妈炖的汤。
路垚噎了一下：……汤也喝，龙虾也吃，又不冲突。
白幼宁在旁边笑得直抖。
上了船，四人分了两间舱房。路垚和乔楚生一间，白幼宁和路焱一间。白幼宁本来要自己单独一间，被路焱一句话堵回来了：你一个人住走廊尽头那间？半夜船晃你敢起来上厕所？
我怎么不敢——
上次在苏州河坐摆渡船你攥着我的袖子抖了十分钟。
白幼宁脸一红，不说话了。
路垚和乔楚生的舱房在二层甲板中段，不算宽敞但干净。两张窄床，一张小桌，一扇圆窗对着江面。路垚把箱子往床底下一踢，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
终于能睡觉了。
乔楚生把两个箱子码在墙角，解开大衣扣子挂好，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条毯子叠在床头。
他走到圆窗前看了看外面，十六铺码头的人影越来越小，江水翻着灰绿色的浪，远处外滩的楼群轮廓慢慢后退。
起锚了。
路垚闷在枕头里了一声。
乔楚生转头看他。路垚侧躺着，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已经慢下来了。江风从圆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
乔楚生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顺手把圆窗关小了一格。
路垚没动，但手指勾了一下毯子边角。
船出了吴淞口，江面一下子宽了，浪也大了。船身开始有节奏地晃，不是那种剧烈的颠簸，是慢悠悠的、像摇篮一样的摆动。
路垚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快黑了。舱房里光线暗下来，圆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和远处隐约的灯塔光。他翻了个身，发现乔楚生坐在小桌旁边，拿一本英文侦探小说在看，台灯拧得很暗。
几点了？
五点四十。乔楚生头也没抬。
晚饭吃了没？
没有，等你一起吃。
路垚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揉了揉脸，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圆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海面起了雾，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船头劈开浪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明天到哪？
明天下午过青岛，后天早上到天津。
路垚了一声，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乔楚生低头看书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乔楚生放下书，抬眼看他：饿不饿？去餐厅看看有什么吃的。
路垚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等我穿上鞋。
餐厅在三层，不大，摆了七八张圆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面。白幼宁和路焱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盘菜和一碗米饭。白幼宁正拿筷子戳一块红烧鱼，看见他们上来，招了招手。
快来，这船上的鱼还不错。
路垚拉开椅子坐下，乔楚生去吧台要了两份餐。路垚探头看了看白幼宁的盘子：你怎么吃这么少？
船晃，吃不下太多。
路焱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上船半小时就开始脸色发白。
胡说八道！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冷的！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没拆穿。
乔楚生端了两份饭回来，一份是清汤面，一份是煎鱼配米饭。他把清汤面推到路垚面前。
你胃空了一天，别上来就吃油腻的。
路垚看了一眼煎鱼，又看了一眼清汤面，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挑面。
白幼宁在旁边看着，筷子停在半空：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乔楚生没抬头：一直这么听话。
路垚含了一口面，含糊地说：面不错。
窗外海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船身两侧挂着的灯投下一小圈光，照出翻涌的浪花。餐厅里人不多，几个乘客低声说话，侍者站在角落里擦杯子。
路垚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船晃得比下午厉害了一些，桌上的茶杯轻轻磕着碟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突然觉得，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案子，没有尸体，没有谁在等他破案。只有船在海上走，明天到青岛，后天到天津，然后回北平。回家。
他低头继续挑面，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