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门,沿着霞飞路往红房子走。夜里风凉了,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
路垚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乔楚生跟在后面半步,没催他。
走到路口的时候路垚突然停下来,鼻子吸了吸。
什么味?
乔楚生也闻到了,烤红薯的焦香味从弄堂口那辆推车上飘过来。一个老头蹲在炉子旁边,拿黑乎乎的手翻着红薯,炉子缝里窜出暗红的火光。
路垚咽了口口水。他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乔楚生看出来了,走过去掏钱买了两个,大的递给路垚。
路垚接过来,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撕开皮热气扑了一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乔楚生咬了一口自己的没说话,目光落在路垚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路垚又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红薯泥。乔楚生伸手用拇指给他擦掉了,动作自然的像做过一千次。
红房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白幼宁和路焱已经到了。白幼宁今天换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路焱穿了件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路垚和乔楚生上楼的时候,白幼宁正拿着菜单翻来翻去,看见他们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路垚身上——
然后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才来?
路垚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攥着烤红薯的皮:怎么了?
白幼宁上下打量他,从白衬衫到深蓝领带,再到梳得服帖的头发,最后目光停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还在,但起码整个人干净清爽了,跟下午在童丽办公室那副邋遢样判若两人。
认不出来了。白幼宁把菜单递给他,跟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路垚把红薯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接过菜单:切,没眼光。
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走翻了翻:他刚才在楼下啃烤红薯,嘴角全是泥,还是我帮他擦的。
白幼宁:……行吧,起码现在像个人了。
路焱笑着冲路垚点了点头:不错。
路垚瞪了乔楚生一眼:你非得拆我台是吧?
乔楚生面不改色:我可是实话实说的。
白幼宁招手叫来侍者,点了几道招牌菜——焗蜗牛、红酒烩牛肉、奶油蘑菇汤,又给路垚加了一份七分熟牛排。路垚趴在桌上听着她点菜,时不时插一句再加个布丁,白幼宁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侍者说了。
菜上得很快。焗蜗牛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黄油蒜香扑了一桌。路垚终于正经吃了点东西,刀叉动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白幼宁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起来。
路焱切着蜗牛,目光从路垚身上移到乔楚生身上。乔楚生吃得慢,但一直在给路垚添菜。路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和乔楚生轻轻碰了一下。
吃到后半程,桌上气氛松下来了。路垚的牛排见了底,正拿面包蘸盘子里的酱汁。
白幼宁和乔楚生在聊巡捕房最近一桩盗窃案,路垚歪着头看窗外,霞飞路的路灯底下,卖花的老太太正收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远处的钟楼轮廓模糊在夜雾里。
路焱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白幼宁。
幼宁。
白幼宁正端着汤勺,听见他叫自己,抬起头:
路焱看着她,今天没带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很稳。
过几天我要回北平一趟。他声音不急不慢,我父母一直想见见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路垚转过头来,看看路焱,又看看白幼宁。
白幼宁的汤勺悬在半空,汤滴回碗里。她眨了两下眼,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指攥紧了勺柄,指节泛白。
见……你父母?声音比平时轻。
路焱点头,目光没移开,他们知道我们在一起了。跟我提过几次想见见你。
白幼宁低下头,盯着碗里的奶油蘑菇汤。汤面已经不冒热气了,倒映着烛台的光。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路垚把面包放下,没说话。
白幼宁抬起头看着路焱。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就一个字。但声音很稳。
路焱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按。
谢谢。
乔楚生切羊排的动作没停,但耳朵明显竖着。他瞥了路焱一眼,又看了看白幼宁,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路垚看着这一幕,突然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我也想回家。
路焱抬眼看他,没当回事:你上个月才回去过,又想了?
什么上个月?都过去两个月了。路垚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的面包,而且上次回去是有事呢,就待了七天,天天见人、说话、应酬,比在上海还累。
白幼宁放下汤勺:那你这次回去干嘛?
最近太累了,想回去歇歇。路垚说得理直气壮,我妈炖的汤比外头馆子强一百倍,我想回去躺着,哪儿都不去,睡到自然醒。
路焱笑了:行,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妈看见你回去肯定高兴。
路垚突然抬头看着乔楚生: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乔楚生夹了一块羊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
就一个字。没问为什么,没说去不去,就是。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去戳面包。
路焱端起酒杯,和乔楚生碰了一下,声音不高:妈上回打电话还念叨你们俩呢。
白幼宁看着这桌上几个人,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彻底松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夜雾散了些,远处钟楼的轮廓清楚了一点。
那说好了啊,她放下杯子,那我先走了,回去得跟我爸说一声。
路焱笑看她:行,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站起来,白幼宁拿了外套和手提包,路焱帮她把椅子推回去。两人跟路垚和乔楚生打了个招呼,下了楼。
路垚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北平,大家一起回去。
白公馆的客厅里,壁炉烧着,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幼宁推开门的时候,白老大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报纸摊在膝盖上,老花镜滑到鼻梁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
白幼宁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
白老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瘦了。
没有。
眼圈都青了。
白幼宁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最近有些忙。主编那个案子凶手抓到了,是童丽。
白老大没说话。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听说了。新月日报那个女记者。
白幼宁转过头看他:您怎么看?
白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
何有为那篇文章我当年也看过。写得好,但是狠。把一个女人往死路上逼,他未必是故意的,但结果是一样的。
白幼宁没接话。
你写的报道给了她灵感?
……嗯。
白老大看了她一眼,眼神不重,但很准。
做记者的,笔底下出人命的事不少。但你不是故意的。以后写东西多想想就是了。
白幼宁点了点头。
白老大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换个话题。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路焱说要带你去北平?
白幼宁猛地坐直了:他跟您说了?
今早来了一趟,跟我打了招呼。说要带你见他父母。
白幼宁的耳根慢慢红了。她低头揪着沙发上的流苏穗子,没说话。
白老大看着她这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白幼宁抬头看他。
北平的路家我是知道的。书香门第,家风正。路焱这孩子,我看着不错。你跟路焱,我没什么不赞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幼宁——你去了之后,性子给我收一收。
白幼宁愣了。
你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做事全凭脾气。到了人家家里,那是做客,不是在你自己的地盘上撒野。路家是讲规矩的人家,你收着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白家没教养。
白幼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父亲脸上的担忧,她把话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
白老大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放在沙发上的手背。
去吧。带几身像样的衣服,别穿你那些奇装异服。见了长辈嘴甜一点,该叫人叫人,该敬茶敬茶。
白幼宁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壁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白老大重新拿起报纸,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白幼宁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父亲的侧脸,灯光照着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一些。
她突然觉得,父亲老了。
谢谢您。
白老大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少肉麻。早点睡,明天还得收拾行李。
白幼宁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弯腰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晚安。
晚安。
白幼宁上楼了。白老大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才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火光发了会儿呆。
他伸手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