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秋。
塞外的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惨烈。
八月刚过,北风就开始呜呜地吹,吹得树枝光秃秃的,吹得田里的庄稼伏倒了一片。
这一年,他组织商队南来北往,借此收集了很多信息。其中有一条让他很戒备:鲜卑人今年估计是不来了,他们一个是自己在玩部落冲突,一个是被乌桓按在草原里摩擦。
在草原上取得优势地位的乌桓,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南下劫掠中原的好机会,他们也一样,觊觎天家已久!
果然,九月初九,重阳,边关的烽火台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了。
从最北边的辽东古塞,五原塞,到石门峪,到无终,到土垠,烽火一路向南传,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奔腾。
“堡主!”陈七从外面跑进来,“探子来信!乌桓人南下!5万多骑,分多个方向入侵,边关告急!”
陈七边说边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给陈磐,“郡守让各县豪强即刻率部到郡城集结,三日内不到者以贻误军情论处!”
陈磐展开帛书,看了一眼,当即吩咐陈七,“传令:第一曲以及第六屯全体做好战前准备,备三天干粮,兵器甲胄齐全,马匹喂饱。天亮之前,我要在校场上见到所有人。”
“是!”
陈磐站在望楼上,看着坞堡里亮起来的灯火,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号令声、脚步声、马蹄声。
一万多人的坞堡,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链条转动,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他将近3年的心血!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八百人,两百骑兵,六百步兵,齐整整地站在校场上。
分别由陈猛、陈到、陈继、陈骥,以及张方亲自带队,陈虎、陈七则带着亲卫队和侦察队。
陈磐站在点将台边缘,脚下是八百张仰起的面孔。
寒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他目光如鹰隼,一寸寸扫过。
今日,这八百条性命,便系于他一人之肩。
“弟兄们,乌桓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五万骑,比去年那群鲜卑狼还多。”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记得与鲜卑的那场血战,四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三百。
陈磐没有画饼,没有许诺凯旋。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甚至带着一丝残忍:“今日我带你们出去,我不敢保证能把你们都带回来。”
“打仗,是要死人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死人的仗。”
他猛地拔高语调,声如金石,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我们的父辈,骨头已被徭役压断了!我们的儿女,还在娘胎里嗷嗷待哺!”
“敌寇叩关,谁来挡?若是我们在家门口等着,等来的只有屠刀!”
“所以——”陈磐向前一步,几乎是在咆哮,“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把三代人的仗都打了!把该流的血都流干了!后面的老人,才能安享晚年!我们的娃娃,才能在汉家的土地上,直着腰杆长大!”
“这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该不该打?!”
人群最前方,陈虎第一个扯开嗓子,脖颈青筋暴起:“死战不退!!”
紧接着,八百个喉咙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怒吼,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人来了。5万多骑,比去年鲜卑人还多。”
“上次我带了四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三百。今年我带八百人出去,我也不敢保证能把带大家带回来。”
“打仗是一定会死人的,但是我们的父辈已经打不动了,我们的子女还小,敌寇来犯,我们就得挺身而出,就一定要打!”
“只有我们一代人,把三代人的仗都打了,我们的老人才能安享晚年,子孙后代才能茁壮成长!”
“所以,你们说这战该不该打!”
陈虎第一个高声喊出:“死战不退!”
其他所有人齐齐跟着:
“死战不退!”x800。
“死战不退!”x800。
“死战不退!”x800。
“出发!”
队伍再次出了坞堡大门,踏上向北的征途。
······
第二天傍晚,队伍赶到了郡城。
赵勇正在郡守府门口等着他。
一年不见,赵勇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多了,头上的白头发也多了。
“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陈磐的肩膀。
陈磐轻轻点头:“来了,赵将军,这次又要并肩作战了!”
“走,进去。太守要见你。”
郡守府的大堂上,坐满了人:有郡里的属官,有各县的县令,有各地豪强的头领。
太守坐在正中间,脸色铁青,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
看见陈磐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陈堡主,来了就好。坐。”陈磐在末席坐下。
太守战术性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乌桓5万多骑,已经过了长城。前锋已经到了石门峪,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来。边军挡不住,只能暂时转进,打开口子放他们进来,再寻找时机,以待反攻。”
他指着地图,“现在,乌桓人的主力在石门峪以东,兵分多路。分别往上郡、代郡、辽东、辽西、渔阳、玄菟、咱们右北平全面发起进攻!”
“有多少人往我们右北平来?”有人问。
“探子来信,8000余骑。”
“太守大人,那咱们有多少兵?”陈磐问。
太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乌桓人来势汹汹,多点进攻,边军一来被打散了,二来要组织有效防御。”
“目前郡兵支援前线,在郡里的还有1500人,算上边军残部加上各县豪强的队伍,兵力不到五千。”
闻言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5000对8000。
而且乌桓人还是骑兵,汉军以步兵为主。
“陈堡主,你有多少人?”太守看着他。
“八百。”
“八百。”太守点了点头,“加上赵校尉的一千,还有其他豪强的,凑一凑,勉强能凑出4500。守城的话够了,出城御敌的话不够。”
“守城?”一个豪强头领站了起来,“太守大人,我们的家人、田地都在城外,守城?城外的百姓怎么办?”
陈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乌桓人的目的是抢粮,不是占地。因为他们没带攻城器械,久攻不下的话,他们会在城外抢,抢够了就走。”
“既然是劫掠,就不会8000然挤在一起,那咱们就有机可乘!”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在城外野战,而是主动出击,去袭扰他们。”
“倘若他们合兵,我们就撤回郡城,固守待援!”
赵勇点了点头:“陈磐说得对。乌桓人不是来打城的,他们是来抢粮食的。咱们把粮食藏好,他们就抢不到什么。”
太守想了想,问:“那谁去袭扰?谁来留守?”。
陈磐见四下无人应声,遂站上前来,作揖拱手道:“太守大人,我愿率部前往!”
太守闻言面色一振,:“陈堡主果然是少年英雄!不愧是我右北平勇士!”
“这样,你需要什么,我尽可能给你协调过来。”
陈磐听到太守这样许诺,心中一动,随即面上表现一股难色:“回太守!既是出城袭扰,当以机动游骑为主,可否暂时为我部配齐战马?”
“此次我部如不幸遇敌,无法突围,另当别论;若是成功生还,我必尽数归还!”
说着说着脸上带着一股明言的悲壮,全场为之动容。
太守听到这,略微思索一下,又和赵勇对视一眼,只见他轻微点头,当场一拍桌子:“好!陈堡主于我右北平危难之际,挺膺担当,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赵校尉,你负责为陈堡主配齐战马,另外配弓弩100,皮甲500,即日起,出城作战,打击乌桓!”
“其余人,整兵备战,拱卫郡城!”
“是!”xN。
让陈磐意外的是,从郡守府出来,不到半日,郡城的军需官和赵勇送来了六百匹战马。
加上自有的,正好凑齐八百匹,600步兵,一下就变成了600骑兵。
将军需送到时,赵勇一脸愧疚与凝重:“是我们对不住你,此去艰辛,还望保重!”
陈磐笑了笑:“我知道,但不介意,你们也是,多多保重!”
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傍晚,陈虎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堡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城外。我们去找乌桓人!”陈磐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八百人趁着夕阳,穿过郡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往东门走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看着这支整齐的却不知道去往何方的队伍,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恐惧。
陈磐主动提出来出城攻击袭扰乌桓人,并不是一时脑热。
他来之前就和韩炬商量过,前面多次和鲜卑作战,剿灭山贼,已经在土垦建立了一个声望。
韩炬提议他通过再次作战,再立军功,加上陈家堡的辅助,谋个官身,一步一步往上爬!
再者等是等不来乌桓退兵的,必须把这群狼子野心的杂碎打怕了、打疼了,边关才能安稳!
加上他有系统,更应该主动作战,去获取更多属性点,成长自己、提升自己,而不是缩在城池里面。
至于陈磐手下只有200骑兵的现实情况,他倒是不担心,自古边军多精锐,汉家儿郎,有几个不会骑马的?
在与鲜卑作战的过程他也看见了骑兵的机动性和优越性,陈磐也带有点私心,希望通过主动出击乌桓人,多缴获一些战马,扩大自己的势力,而不是每次都做末席。
都有系统了,还年年打战,他陈磐也是要上桌吃饭的好吗?
最主要的是,他手里有这八百儿郎,就是最大的底气!
正所谓:八百子弟同归意,踏碎胡尘血染弓!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