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春之交,鲜卑人没有南下扣关,这是近年来头一回。
从陈磐记事起,鲜卑人几乎年年入寇,像候鸟一样准时。
秋收之后来,开春之前走,从来没有例外。
后面才知道,边关的守卫来报说,草原上闹白灾,大雪封了三个月,牲口冻死无数,部落之间为了争来年开春的草场打了起来,自顾不暇,没力气南下。
土垦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说这是天佑大汉。
坞堡里的百姓也是说今年终于能过个安生年了。
陈磐站在望楼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像猛兽扑食前的沉默。
“堡主,想什么呢?”韩矩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望楼,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韩先生,鲜卑人没来,你高兴吗?”
韩矩想了想,说:“都有吧。”
“为什么?”
“一来是百姓少遭殃了;二来是他们这次没来,但迟早会来,而且怕是来势更加凶猛!”
陈磐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坞堡里的一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在右北平待了20年了,鲜卑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呢?今年他们自己内斗,没有南下劫掠,又大雪漫漫的,粮食势必会短缺。
加上现在坞堡正处在高速发展中,异族入侵劫掠,怎么会放过他陈家这个肥羊,明年麻烦了!
陈磐心里想着想着,渐渐有了计较,话锋一转,“韩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坞堡外面来的人多了?”
韩矩这时皱了皱眉:“是多了。这两个月,从冀州、青州、兖州逃难过来的流民,比以前多了好几倍。有的说是闹蝗灾,有的说是闹水灾,有的说是闹兵灾。
“”我查过,说法都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冀州、青州、兖州。”陈磐念叨着这几个名字,“那不是太平道最兴盛的地方吗?”
韩矩的手微微一颤。
“堡主也听说了?”
“听说了。符水咒说,跪拜首过,治病救人。”陈磐回过头,看着韩矩的眼睛,“韩先生,你在郡里待过六年,见过世面。你告诉我,这太平道,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在郡里的时候,接触过太平道的信徒,大多是穷苦百姓,有病没处看,有冤没处申,有苦没处说。”
“太平道的人就给他们符水喝,给他们念咒治病,教他们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他们说,只要信了太平道,就能过上好日子。”
韩矩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堡主,这不是普通的传教,这是——”
“造反!”陈磐替他说了出来。
韩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先生,那你觉得,这太平道能成事吗?”
“在下不知,自古以来,凡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种话一出来,如真成型,时局就要动荡了,届时必会天下大乱!”
“乱世将至。”陈磐,“咱们这小小坞堡,能在这里活下来吗?”
韩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陈磐把韩矩、张方、陈七、陈虎、陈满仓叫到堂屋里议事。
他把北方鲜卑内乱和太平道的事说了一遍,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堡主,你是说,太平道可能要造反?”陈虎第一个开口。
“不是我要说,是事实摆在那里。”
“还有这是一种可能。”陈磐把韩矩收集到的情报摊在桌上,“冀州、青州、兖州、豫州,太平道信徒几十万,一旦真有风吹草动,时局必定动荡!”
“那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张方问。
陈磐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岁在甲子’。甲子年,就是后年。”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堡主,咱们怎么办?”陈满仓问。
陈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鲜卑人没来,太平道要传教。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转过身,“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
“而且首先是应对明年的鲜卑来犯!”
“什么准备?”
“第一,扩军。”陈磐伸出第一根手指,“现在咱们有八百人,还不够!1200人,12个屯,编成两个曲。1000正规军。老张,你能不能做到?”
“还有我要建一个500人的骑兵队,这个有难度,我们慢慢补充就是,至少要先组建200人的!”
张方想了想:“人能招到,但装备目前不够,刀枪还好说,战马的数量远远不够。”
“韩先生,现在坞堡规模大了,也有自己的商队,加上北方缺粮,你想办法购置一批战马。”
“我明白!”
陈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囤粮。韩先生,坞堡里的存粮能吃多久?”
韩矩翻了翻账本:“按现有人口,一天两顿稀的,能吃10个月。一天两顿干的,只能吃半年。”
“扩建粮仓,再囤!能从外面买就从外面买一些,买不到就自己种!明年开春,所有能种的地全部种上,一粒都不许荒。”
“是。”
“第三,情报。”陈磐转向陈七,“陈七,你从斥候里挑几个机灵的,扮成行商,跟着商队,去冀州、青州走一趟。打探太平道的动静,越细越好。”
,“从今天起,所有人管住自己的嘴,坞堡不许提太平道三个字。官府还没定性,咱们也不能乱说。但坞堡里面,所有人要心里有数。”
“关于太平道,我这里还有一点,我陈家从不亏待谁,给地种,给饭吃,给工做,还给房住,所谁也不能信此道。”
“尤其是我们的部曲,谁信,就驱逐谁;谁敢在陈家传教,在我的部曲散播教义,那就杀谁!都清楚吗!”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堡主这是当真了,齐齐应声:“明白!”
“第四,城墙。”陈磐转向陈满仓,“满仓叔,你带人再检查一遍城墙,看看有没有薄弱的地方。不行的话就护城河再挖深一丈,望楼再加高一层。鲜卑要是打过来,咱们得能守住。”
“是。”
散了之后,陈磐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摇摇曳曳,像随时会灭,又很坚定的燃着。
······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扩军上,他从流民和佃户里挑了400个青壮,补进了部曲:
八百人变成了1200人,12个屯,每屯一百人,设一个屯长。
两个曲,每曲五个屯,各设一个军候。第一曲军候由张方担任,第二曲军候由陈猛(陈猛人如其名,越来越猛,实力直追张方,隐隐有超越的态势。)担任。陈七带着斥候队100人,陈虎带着亲卫队100,都直属陈磐。
第一屯,骑兵队,由陈磐兼任。
第二屯,骑兵队,由张方兼任。
第三屯,屯长陈到(这小子是个有能力的人,后面被陈磐发现,他的五维也是个军侯级别的。)
第四屯,屯长陈继。
第五屯,屯长陈骥。
第六屯,屯长李铁(佃户提拔,之前就提上来了)。
第七屯,屯长荷兰弟(佃户提拔)。
第八屯,屯长荷里活(流民提拔)。
第九屯,屯长陈利民(陈家旁系)。
第十屯,屯长陈满仓(腿伤不便)。
侦察队,屯长陈七。
亲卫队,屯长陈虎。
军师兼后勤部长,韩矩。
各大小基层军官由参战老兵担任。
至此,陈家堡部曲首次大整备完毕!
陈磐就和张方开展了如火如荼的训练,把这一千人愣是练得脱了一层皮。
体能、队列,刀法,箭术、枪术,组合攻击,组合防御,一套又一套,新兵叫苦连天,老兵见怪不怪。
一阵日子下来,竟然有了点边军的味道。
特别是两个骑兵队,骑术、射术突飞猛进,不愧是自古边军出精锐!
这日傍晚,训练刚结束,陈磐登上望楼,凝视着草原方向的夕阳。
须臾,他察觉到,风已起,且是北风。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