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退了，退得比来时还快：头天晚上鲜卑大营里灯火通明、人马嘈杂，第二天一早再看，连顶帐篷都没剩下。
只留下一地的马粪、烧焦的木头和几个没来得及掩埋的尸坑，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郡城解围：城墙上换了新的旗帜，被火烧过的城门洞连夜修补好了，街道上的瓦砾和血迹也清理了大半。
郡守下令全城张灯，犒赏三军，与民同庆：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过年一样。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在这欢声笑语下，右北平郡守的的使者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姓周，白白净净，留着短须，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布匹的差役。
他站在破庙门口，看见庙里躺着的伤兵和地上摆着的简易担架，皱了皱眉，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陈家堡主陈磐在吗？”声音尖细，带着官场上特有的拿腔拿调。
陈磐从庙里走出来，抱拳道：“我就是。”
周文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右北平郡守令：陈家庄陈磐，率部助战有功，斩鲜卑小帅拓跋野首级，特赐绢百匹，表其为右北平勇士。即日到郡府领赏。”
念完了，他把帛书卷起来，递给陈磐，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略带几分讨好。
“陈堡主，太守大人说了，让你务必亲自去一趟。大人要当面见你。”
陈磐接过帛书，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周掾史，我这些伤兵——”
“哎呀，陈堡主放心。”周文吏挥了挥手，“太守大人说了，你的事就是郡里的事。伤兵我们会派人安置，你只管去就是了。”
陈磐回头看了韩矩一眼，韩矩微微点头。
“那走吧。”
郡守府比陈磐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右北平郡守府”的匾额，字是鎏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门廊下站着两排卫兵，身着铁甲，腰挎环首刀，一动不动，好不威风。
周文吏领着陈磐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堂屋。
只见堂屋瞧着更大，正中央挂着一幅大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长城和边关的风景。
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竹简。
两侧各摆着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官袍的人，有文有武，都是郡里的属官。
郡守坐在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穿着大红色的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陈磐进来，脸上堆起了笑容，站起身来，虚迎了两步。
“陈堡主，来来来，坐下说话。”
陈磐抱拳行礼：“草民陈磐，参见太守大人。”
“哎，什么草民不草民的。”太守摆了摆手，“真是少年出英雄啊！你现在是郡里的勇士了，不算是草民咯。来，你坐下。”
陈磐在末席坐下，郡守回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陈堡主，你这次立了大功。本官已经上表朝廷，为你请功。不过——”他顿了顿，看了陈磐一眼，“朝廷那边，你也知道，程序多得很。表奏上去，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不好说。”
陈磐没有说话，他也不傻，能听地出郡守话里话外的意思。
“但是呢！”太守话锋一转，“本官可以先给你一个名分。右北平勇士，这是郡里的封号，不用等朝廷批复。有了这个名分，你在右北平就算是有了身份，办什么事都方便。”
“草民谢过大人。”陈磐起身抱拳道。
“还有就是，赐绢百匹，这是实实在在的。”太守挥了挥手，周文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卷绢和一块铜印。绢是上等的好绢，白得像雪，摸上去滑溜溜的。铜印上刻着“右北平勇士”五个字，沉甸甸的，压手。
陈磐接过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
“大人，草民——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郡守挑了挑眉：“你说。”
“在下想扩建坞堡，收容流民。”陈磐抬起头，看着郡守的眼睛，“鲜卑人这次退了，明年还会来。我想把自己的坞堡修得更坚固一些，多存些粮草。”
“同时这次鲜卑大大举入侵，郡里不百姓流离失所，我也打算收纳一些流民，为郡里减轻一些压力。万一鲜卑人来年再犯，也能多庇护一些百姓。”
郡守端坐首位，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
“扩建坞堡，要钱要粮。你哪来的钱粮？”
“在下自己出。”陈磐说，“只求大人应允。”
郡守笑了。“你出钱出粮，替本官庇护百姓，本官自然会应允？这样，扩建，尽管扩建。收容流民，尽管收容，给你500的部曲编制，但是不要拿到明面上来说话，你明白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官还会下文给你，让你在境内自由招募流民，开垦荒地。三年之内，不征赋税！”
陈磐心里一喜，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抱拳道：“多谢大人。”
郡守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替本官守住了一方平安，本官也替你开个方便之门，各取所需。”
从郡守府出来的时候，陈磐带回了两样东西——赐绢百匹和一枚铜印。
绢是实的，铜印是虚的，不过虚的比实的更有用。
有了这枚铜印，他在右北平就算有了官面上的身份。
虽然不是正经的官职，但这个比之前县里给的含金量高多了，王家这回再想动他，就真得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有了郡守的允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建坞堡、收容流民、开垦荒地！
加上三年不纳赋税，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不被官府掣肘的情况下，慢慢积蓄力量。
陈磐把铜印揣进怀里，正要往回走，迎面碰上了赵勇。
“聊一下？”
两人找了个茶水铺上，点了一壶碧螺春，细细品咂。
“真的不来边军？”赵勇再次开口问。
“不来，至少现在不来。”陈磐说。
“为什么？”赵勇转过头看着他，“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屯长，管一百号人。干两年升军候。有军功，还能升校尉。你一个坞堡的小豪强，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
“而且，你现在的实力还有功绩，军侯都绰绰有余了！”
“也不是忘了。”陈磐也抿了一口茶水，“现在时候还不到。”
“时候不到？什么时候到？”
陈磐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再等等吧，等我坞堡建好了，兵练好了，后顾之忧解决了。那时候，我再来。”
赵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跟你爹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你爹是个将才，你是个帅才。”赵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不劝你了。但你要记住，边军的大门，随时给你敞着。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来找我。”
“好。”
赵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磐。”
“嗯？”
“你那个主簿，韩矩，是个能人。好好用。”
陈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赵勇头也没回，“他在郡里管了六年户籍赋税，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差。那个郡守要造假，他不肯干，被罢了官。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另外，小心点，别让郡守知道了韩矩在你那里······”
陈磐看着赵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重重叹了口气，旋即站起来，放下两枚同伴，往城东走去。
路上，他一直在想：将才和帅才，有什么区别？
将才是能打仗，能带兵，能冲锋陷阵。
帅才是能用对人，能看准方向，能在一片漆黑里找到那条活路。
他爹是将才，所以死在了战场上。
而他陈磐不想当将才，想当帅才，他是在打战的时候，能带着更多的人活下来。
走到破庙门口，韩矩正看账本，看见陈磐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堡主，谈得怎么样？”
“郡守答应让咱们扩建坞堡、收容流民、开垦荒地，三年不纳赋税。”
韩矩的眼睛亮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竟然也愿意松这个口！”
“怎么不愿意？咱们这是对他有利的事情，而且是用鲜卑小帅的军功换的！”
“还有。”陈磐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递给韩矩，“右北平勇士。有了这个，王家就不敢明着动咱们了。”
韩矩接过铜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堡主，在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
“趁着你名声在外，又得了郡守的支持，现在鲜卑也退步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回坞堡，把扩建的事办起来？”
“一来要安顿我们的战士，二来城墙要加高加厚，粮仓要扩建，兵器坊要建起来，屯田要扩大。”
“还有，招人——从流民里招，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里招，从冀州、青州逃难过来的士人里招。人越多，力量越大。”
陈磐点了点头。“嗯，韩先生言之有理，正合我意，我们明天就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庙里那些正在休息的伤兵。
有人躺在草席上打呼噜，有人靠墙坐着发呆，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笑了。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活着回来了。
他要对得起他们。
（第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