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确实乱成了一锅粥。
天都黑了,粮食还没回来,按照往常这个时间节点,粮食都入库了人。
王浑在大厅大发雷霆,接连命令府中大管家王尘派出人员探寻,从下午等到傍晚,再到晚上,直到夜深亥时(晚上9点多),管家王尘连滚带爬跑到正厅时,脸上满是慌张惶恐。
他一进大门就瘫倒在地,嗓子都喊劈叉了:“老……老爷!粮……粮车被劫了!三十车粮,全没了!”
王浑正坐在堂上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粮食被劫走了,谁干的?!!!谁敢在土垦地地界上动我王家的粮食!”
“目前还不清楚,兄弟们在刘家庄发现大量得车轴痕迹,还有部分打斗得迹象,才惊觉粮食是被代人劫走了!”
王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是怕家主迁怒于他,二来是自己确实办事不利,这个点了,什么也不清楚。
王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废物,这也不清楚。那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说罢,王浑上去对着王尘的胸膛就是狠狠的一脚。
王尘结结实实的吃痛挨了这一脚,不敢躲,也不敢叫出声,他是知道老爷的脾气的,在盛怒之下,你越叫他越兴奋,挨打就越多。
王浑平息了一下怒火,仔细回想了一下了解的情况。
等等!刘家庄?!!
王浑脑子里闪过陈磐那小子的身影,刘家庄,这不会是陈家堡干的吧?!!!
估计是了,陈磐这小王八蛋,和当年他老子陈武一样,是个倔主,软硬不吃的家伙!
想着想着又心痛起来,三十车粮啊!
那是他“辛辛苦苦”从佃户手里收上来、准备囤到冬天高价卖出去的。
至于为什么那么说呢,还不是他和他的“好亲家”县尉张成勾结:
鲜卑人来犯也不提醒周边的百姓,也不组织防御,更不抢收秋粮,就这么被耽搁了,村民、百姓粮食又被鲜卑人抢走,那他这个冬天,不就赚的盆满钵满了吧。
(读者老爷们,这下没杀错了吧,这种发战争财、国难的人就该统统都沙了!)
近十万钱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抢了?
“报官!马上报官!”王浑拍着桌子站起来,“这个发生在刘家庄,一定是陈磐他干的!张成是我亲家,让他带兵去陈家堡,把那个小畜生抓起来!”
“老……老爷,这······,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咱么没证据呀!”
王浑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证据?张成是我亲家,你说要什么证据?我说是他抢的就是他抢的,不是的话,他咬碎牙往肚子吞,也得给我认下来!”
“所以,他陈磐抢我王家的粮食,他这是劫掠!是造反!你懂了吗?!!!”
说罢,他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去,马上派人去县衙,让张成明天一早带兵去陈家堡!就说陈家堡聚众劫掠、图谋不轨!让他把人给我抓来!”
“是!”
次日一早,土垠县尉张成带着五十个县兵,浩浩荡荡开到了陈家庄坞堡。
张成四十来岁,长得肥头大耳,和个猪一样,一身官袍绷得像要裂开。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两排县兵。
说是兵,其实也就是些穿着破旧号衣的闲汉,手里拿着生了锈的刀枪,歪歪斜斜地走着,活像一群赶集的。
队伍在坞堡大门外停下。张成朝身边一个差役努了努嘴,那差役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喊:“县尉大人到!陈家堡主事人出来回话!”
坞堡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张成皱了皱眉,朝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TM的!给脸不要脸。”张成哼了一声,正要让人去撞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陈磐从门洞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腰间系着麻绳。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身后只跟着一个陈元。
就两个人。
张成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陈磐,陈武的儿子,十七岁,孤身一人当家。王浑跟他提过,说这小子是个刺头,不好对付。
现在看来,果然不好对付——五十个兵在外面,他就带一个老头出来,这份胆量,就不是一般人有的。
“你就是陈磐?”张成居高临下地问。
“草民陈磐,见过县尉大人。”陈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知道本官为什么来吗?”
“草民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张成哼了一声:“有人告你聚众劫掠、图谋不轨。昨夜,你带人劫了王家庄三十车粮草,还打杀了十几个人。可有此事?”
“回大人,没有。”
“没有?”张成冷笑,“王家管事王福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
“大人明鉴。”陈磐的语气不急不慢,“昨夜草民一直在坞堡里,哪儿也没去。坞堡里上百号人都可以作证。至于王管事的指控,大人大可叫他来对峙一下,草民也有人证。大人要不要先进坞堡坐坐,草民把证人叫出来,一个一个问?”
陈磐也不理他。镇定自若,王福?世界上还有王福吗?
张成愣了一下,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去哪里找王福给他,而且王福怕是早死透了。
他没想到陈磐会这么镇定。按理说,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看见官府带兵来,不应该吓得腿软吗?
“你说你没劫粮,那王家的粮车是谁劫的?”
“大人这话问得好。”
陈磐抬起头,直视张成的眼睛,“鲜卑入寇时,各家各户都在保命,大人您也带着县兵守在城里,没出来。那时候,路上流民、溃兵、山贼多的是,谁劫了粮车都不稀奇。王管事凭什么一口咬定是草民干的?他亲眼看见草民的脸了?”
张成一时语塞。
这些全是王浑那家伙的猜测,说在刘家庄被抢的,那还不是见离陈家堡,加上和陈磐素有旧怨,怕不是张嘴就来。
但这肯定不能作为证据。
张成还是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讲点道理的。
“本官自会查证。”张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不过,王家的粮是在你陈家堡附近被劫的,你作为当地的地主,有责任协助调查。本官要带人进坞堡搜查,看看有没有赃物。”
“大人要进坞堡搜查?”陈磐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不行?”张成脸色一沉,“你敢阻拦官府办案?”
“草民不敢。”陈磐拱了拱手,“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草民的母亲卧病在床,受不得惊吓。大人带着这些兵进去,刀枪明晃晃的,万一吓着母亲,病情加重,草民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是你的事。”张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官公务在身,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让开!”
他朝身后的县兵一挥手,几个兵丁就要往门洞里冲。
陈磐没有让开。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草民听说,大人的一位夫人和公子最近刚搬到县城南边的新宅子里。那座宅子确实不错,三进的院子,后门对着小巷,夜里也没什么人经过。草民还听说,大人的公子子今年才3岁,虎头虎脑,甚是可爱,正是贪玩的年纪,经常一个人在后院玩耍。”
张成的脸色变了,那是他没有带进大宅的妾室,他家大宅,没有生出儿子,又不肯让他纳妾,没办法,只能养个外室。
老天眷顾,没两年让他有了儿子,他将这个孩子视为心头肉,准备合适的时机将他们母子带回府中。
他猛地勒住缰绳,死死盯着陈磐。
“你说什么?”
陈磐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草民是说,大人的家眷住在城南,草民的母亲住在坞堡。大人担心公务,草民也担心母亲。大家都有要保护的人,大人,您说是不是?”
张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这小子在威胁他。
而且是赤裸裸的威胁——没有明说,但每个字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知道你小妾和孩子在哪儿,你动我一下试试?
张成当县尉十几年,见过嚣张的,见过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五十个县兵,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笑吟吟地跟你聊家常,聊你家孩子多大、住哪儿。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亡命徒。
陈磐显然不是傻子。
“你……”张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大人,”陈磐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草民跟大人无冤无仇,大人的亲家是王家,但草民也没想过要跟大人作对。这件事,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大人回去告诉王家,粮车的事没有证据,不好办。草民这边呢,以后大人的家眷在县城里走动,草民也会让人多加照看。大家都方便,大人觉得呢?”
张成盯着陈磐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在权衡利弊。
王家的三十车粮,跟他张成有什么关系?
王浑虽然是他亲家,但那些粮又不会分他一半。
他今天来,不过是卖王浑一个面子,顺便从陈家敲点油水。
可眼下,这个陈磐不仅不给他油水,还反过来攥住了他的命门。
为了王浑那点面子,得罪一个敢摸黑劫粮、敢当面威胁官差的亡命徒?
不值当。一点也不值当!
“哼。”张成松开缰绳,冷哼一声,“本官办案,向来只认证据。既然没有证据,本官也不便强来。不过陈磐,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让本官找到证据,到时候可就不是说几句好话能了事的了。”
“大人英明。”陈磐深深一揖。
张成调转马头,朝身后的县兵挥了挥手:“收队!”
五十个县兵稀稀拉拉地跟着他走了。
陈磐站在坞堡门口,目送那支歪歪斜斜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少郎君,”陈元在旁边轻声说,“县尉走了。”
“走了。”陈磐转过身,朝坞堡里走去,“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张成这个人,贪财、怕死、记仇。今天我在他面前亮了一把刀子,他暂时缩回去了,但心里一定憋着火。以后他会找机会报复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空旷的原野,“以后再有官府的人来,不会只是五十个县兵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得再强一些。”
陈伯没有听懂。
但陈磐自己心里清楚,今天这场对峙,没有太大意义,仅仅让张成知道了他是个刺头,以后找到机会,一定会今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回到院子,陈磐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在炕沿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事。
张成那张肥脸,那些歪歪扭扭的县兵,那个差役在门外扯着嗓子喊话的样子。
这就是官府。
这就是朝廷。
表面上讲王法、讲证据,实际上什么都不讲——讲的是谁拳头大,谁心更狠,谁更能豁得出去。
父亲当年在边关卖命,打了一辈子仗,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战死”的名头,和一块冷冰冰的牌位。朝廷的抚恤金被克扣,县府衙门连个祭文都没送,只有几个同袍偷偷跑来,在父亲坟前磕了几个头。王家看见陈家示弱,马上像饿疯了的野狗扑上来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世道。
陈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陈磐知道,这双手还不够快,这把刀还不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