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大营的帐篷里,火盆烧得正旺。
赵勇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两碗浊酒。
他端起一碗,朝陈磐举了举:“来!喝!暖暖身子。”
陈磐端起面前的酒,咕噜一大口。
这个酒很烈,辣得陈磐的喉咙像被刀刮过一样,不过一口酒下来,全身确实暖和了不少。
“太守府的嘉奖令下来了。”赵勇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扔到桌上,“你和你那十几个人,都在上面。每人赏钱一千,布两匹。而你的那份要多些——三千钱,五匹布。”
陈磐没有去拿竹简,只是点了点头。
赵勇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我跟你说的那事,想好了没有?”
“赵校尉说的是征召的事?”
“对。”赵勇放下酒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现在每年异族都会南下,边关年年打仗,导致边军很缺人,尤其缺你这样的。”
“能打、敢拼、手下还有人。你来了,我保你一个队率,管50号人。干一年半载,升屯长不是问题。”
【东汉末年边军的编制中,屯长管100人,军侯管500人?。根据历史资料,东汉军队实行“二五制”编制,层级分明,具体如下:
伍?:5人,由?伍长?统领
什?:10人(2个伍),由?什长?统领
队?:50人(5个什),由?队率?统领
屯?:100人(2个队),由?屯长?统领
曲?:500人(5个屯),由?军候?统领
部?:1000人(2个曲),由?部校尉?统领】
陈磐沉默了一会儿,队率的话,管理50号人,如果都是自己家带来的人丁,这个队就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立功升迁更快。
算是还可以了,一个边郡的豪强子弟,能被边军校尉亲自点名征召,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可能也有赵勇照顾自己的原因。
“赵校尉,”过了好一会,陈磐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承蒙您看得起,但我不能来,至少目前不能来。”
赵勇皱了皱眉:“为什么?嫌官小?”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陈磐放下酒碗,看着赵勇的眼睛:“我爹死的时候,我娘哭了一个月,眼睛差点哭瞎了。她现在还病着,身边不能没人。我要是来了边军,说不定哪天也回不去了,我娘就没人管了。”
“还有,”陈磐继续说,“陈家坞堡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着我。我要是不回去,和我们有摩擦的、以及族里那些人就会把家产分了,我娘会被赶出去。”
“就这些?”
“就这些。所以目前我还不能来,至少等安顿下来。”
赵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真像。”他摇了摇头,“当年我劝你爹来边军,他也是这么说的——‘家里有老有小,走不开’。后来还是来了,来了就没回去。”
陈磐没有搭话。
“行吧。”赵勇摆了摆手,“不来就不来。以后在右北平地面上,有什么事用得着我赵勇的,尽管来找。”
“多谢赵校尉。”
“别谢我。”赵勇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家那十几个人,也算有点兵的样子了。回去好好带着,别糟蹋了。”
陈磐站起来,朝赵勇深深一揖。
“赵校尉,保重!”
“走吧!再不走,雪又大了。”
陈磐转身走出帐篷,走进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带着队伍,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十六个人踩着没膝的雪,茫茫雪原,步步向南。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陈磐走在队伍中间,父亲陈武的铁枪,,被他横扛在肩上,经历了这次战斗,已经磨损严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边军大营已经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母亲还在坞堡里等着他。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也在等着他们回去。
边军不缺他一个陈磐,但陈家坞堡缺。
由于大雪封路,前进困难,队伍走到坞堡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元站在门洞里,远远看见那支队伍,愣了一下,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少郎君!少郎君回来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活着……活着回来了……”
陈磐点点头,没有说话,朝坞堡里走去。
坞堡里的人听到了消息,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陈二的娘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二牛,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儿子身上没有少什么零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七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不敢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虎的爹是个瘸腿老卒,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浑身是伤地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哎!回……回来就好。”
陈满仓的婆娘跑过来,看见他腿上那根木棍,哭着问:“腿咋了?腿咋了?”
“你莫担心,没事没事,旧伤,不碍事。”
还有几个老人和女人,站在人群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队伍,看了又看,数了又数。
她们的儿子和男人没有回来。
那些女人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没有人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雪人。
陈磐看见了她们,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我陈磐对不住你们,陈石头的抚恤,一千钱,两匹布。陈铁蛋的,陈老槐的,陈大壮的······都一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和布明天就送到各家。以后每年,陈家坞堡都会给一份。他们的爹娘,我们陈家来养。”
几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当晚,陈磐把陈元叫到屋里,关上门和陈元商议粮食的事情。
“陈伯,咱们坞堡现在有多少存粮?”
陈元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加上从王家截来的那三十车,大概能吃到明年夏天这样。”
“不够。”陈磐摇了摇头,“你也看见了,鲜卑人明年还会来。到时候边军挡不住,各家各户都要缩在坞堡里。一缩就是几个月,粮不够,人就得饿死。”
“那少郎君的意思是——”
“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再派人去山里挖野菜、打猎,能存一点是一点。”
陈元点了点头:“还有呢?”
“城墙。”陈磐说,“坞堡的土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裂了。明天你找几个懂泥瓦活的,趁冬天农闲,把墙加固一遍。能加高一尺就加高一尺,能加厚半尺就加厚半尺。”
“这怕是得花不少钱,咱们的底子没有这么厚。”
“花!”陈磐说,“这是该花的钱,不能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元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陈磐叫住他。
“少郎君请说。”
“邻村那些流民,安置了吗?”
陈元叹了口气:“安置了一部分。但人多屋少,粮食也紧巴巴的。不过好多人都住在窝棚里,冻得不行。”
陈磐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开仓,放粮。让他们的青壮编入堡丁护卫队参加训练,其余劳动力帮忙修缮坞堡,会泥瓦匠的去修城墙,以工代赈,每户每天给2碗粥,先渡过这个冬天再说!”
陈元愣了一下:“少郎君,咱们的粮也不富裕啊!”
“我知道!”陈磐打断他,“但那些流民要是饿死了,明年谁帮咱们种地?谁帮咱们守坞堡?人是根本。有人,才有将来。”
陈元看着陈磐,觉得他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陈磐真的只是一个17岁的少年郎。
现在,他站在这里,安排粮草、加固城墙、安置流民,条条是道,井井有条。
“少郎君说得对。”陈元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次日,陈磐天没亮就起来,先去了演武场看着陈二他们训练——从边军学来的那一套,队列、刺刀、放箭,一招一式反复练。
练完了去工地,看泥瓦匠修城墙。土墙要夯实,一层一层地夯,不能偷工减料。他亲自上去踩了两脚,试试夯得实不实。
中午去粮仓,清点存粮。一袋一袋地数,一笔一笔地记。谁家领了多少粮、还剩多少粮,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去流民营,给难民分发粥食。发粥的时候将此前的计划和流民讲,倒也没人反对,毕竟这乱世,有个地方落脚,有碗粥喝,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入冬后的第三十七天,鲜卑人彻底退了,也不是被打退的,而是冻退的。
雪下得太大了,塞外的草原被大雪封住,人马都走不动,鲜卑人不退也得退。
边军大营传来消息:鲜卑人已经撤过了长城,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坞堡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陈磐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旷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结束了!
今年冬天,不会再打仗了,趁这段时间,陈磐要把坞堡里的人好好训练一遍。
他打算:男人练刀枪,女人练烧水煮粥、搬运伤员;然后老人孩子也要知道怎么躲箭、怎么灭火。
鲜卑人随时会再来,而他们坞堡要随时能战!随时能打!
陈磐不怕苦,也不怕累,有着自己的底气——
从光和三年秋到冬,短短三个月时间,他从一个边郡少年,成长为了陈家坞堡的主心骨。
他激活了天命杀伐系统,学会了杀敌攒点、加点变强。
他带着三十六个人上了战场,活着带回来十六个老兵。
他拒绝了边军的征召,选择回到坞堡守护家业。
他修城墙、囤粮草、收流民、训士卒,把一个破败的坞堡经营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了一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队伍——十六个人,十六把刀,十六颗愿意跟他出生入死的心!
可谓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