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的话音刚落,金銮殿上的气氛并未如往常那样松弛下来。
反而是骤然一紧,仿佛一根绷断的弦。
“陛下圣明!”
太傅袁槐率先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那一瞬的凝滞。
但这声呼喊背后,却是满殿哗然。
太守之位兼镇北将军,位比二千石,执一方军政大权。
陈磐以寒门之末,一战而躐等至此,古来罕有。
不少世家的老臣面露不忿,嘴唇微动,正欲出列谏阻。
在他们眼中,陈磐不过是一介武夫,侥幸得胜,怎能担此重任?
寒门掌权,这是在坏天下的规矩!
然而,还没等这些老臣开口,刘宏像是早已料到了他们的反应,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更远的未来,看向这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
语气陡然变得森冷而决绝:
“另,擢何进为大将军,总领京师宿卫!”(我前面有提一嘴何进已经是大将军,但是发现时间线不对,已经回去改了。)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捷报更让朝臣震惊。
何进?
那个杀猪佬?
那个靠着妹妹裙带关系上来的屠夫?
一时间,殿中无数双眼睛瞪大。
那些自诩清贵、四世三公的世族大臣,此刻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一个屠夫,竟然要直接踩在他们这些饱读诗书、世代簪缨的世族头上,成了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这怎么能忍?!!!
杨赐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刘宏紧接着抛出了下一句,如同惊雷落地,彻底炸碎了所有人的思绪:
“解除党禁,起复党人!”
“着卢植、皇甫嵩、朱儁各率部曲,分讨黄巾贼寇!”
这一道旨意落下,整个德阳殿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任命何进是刺向世族的一把刀,那么解除党禁,就是扔向宦官集团的一颗雷。
大将军之位落于何进之手,便是外戚掌兵,权势滔天;
而解除党禁四字,更是要将他们宦官集团苦心经营十余年、好不容易逐出朝堂的党人悉数召还!
这一文一武两柄利刃,分明是刘宏要借黄巾之乱的手,重新洗牌这腐朽的朝堂格局!
张让站在御阶旁,身形猛地僵住。
他与赵忠等常侍对视一眼,瞳孔微缩,脸色骤变,惨白如纸。
他们心里清楚,天子这是在动真格了。
天子是在用党人来制衡他们,也是用何进来压制党人。
更是用黄巾之乱这把火,把所有人都架在炉子上烤!
而那些蛰伏数年、靠逢迎阉宦才保住位子的大臣们,此刻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党人若归,清议再起,那股子士大夫的傲气与骨气便会卷土重来。
届时,朝中还有他们这些骑墙之人、卑躬屈膝之人的立锥之地么?
唯有殿中角落里,几个素来被排挤的寒门士子和低品秩官员。
虽不敢形之于色,攥紧的袖中双手却在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党禁一解,天下党人便可堂堂正正重返朝堂!
这是他们等了十几年的一线天光,是被压抑已久的政治春天,是无数人头落地换来的转机!
至于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人,皆是海内名士、宿将之才。
卢植是海内大儒,文武双全;
皇甫嵩是将门虎子,深通兵法;
朱儁是江东豪强,以义气闻名。
天子以此三人领军征讨,既是对黄巾之乱的重视,也分明是在向天下昭示:
朝廷要用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只会清谈的人;
要保的是大汉的江山,不是哪一家的私利。
刘宏居高临下,坐在那张龙椅上,将群臣的百态尽收眼底。
惊恐,狂喜,愤怒,迷茫。
他神色平静,不予理会。
刘宏当然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大将军掌兵,宦官失援,党人还朝。
外戚、宦官、士人,三股势力此消彼长,相互缠绕,相互撕咬,这便是他留给朝堂的新格局。
何进真就是是屠夫,没脑子,但听话,能帮他对付那些看不起他的士族。
宦官是他的家奴,贪财但好用,能帮他收钱,能帮他盯着百官。
党人是清流,名声好,能帮他安抚天下人心,也能帮他制衡宦官。
三足鼎立,谁也别想独大。
而陈磐那把远在幽州的刀,又恰好悬在世族豪强的头顶。
因为陈磐是寒门武将,是世家容不下的人,也是天子手里最锋利、最不按套路出牌的一枚棋子。
用谁不是用?
用陈磐,既能挡住幽州的黄巾,又能给世家添个堵.
还能给那些寒门子弟一个榜样——只要你能打,朕就敢用你。
说到底,刘宏他谁都不想信,却谁都要用。
谁都不能弱了,又谁都不能做大做强。
只要这几方还在互相盯着、防着、咬着,便没有哪一方能腾出手来,真正威胁到他那把龙椅。
看着下方那些或是丑态百出、或是激动欲要落泪的面孔,刘宏竟觉大半月来的郁气全扫一空,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爽。
这就是帝王心术,他刘宏的用人之道!
“就这样,众爱卿退朝吧。”
说完,他也不理众人,甚至懒得再看那些依然在震惊中回不过神的大臣,独自起身,拂袖回后宫去了。
只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欢喜若狂,恨不得立刻冲出殿门去告知亲友;
有人如丧考妣,仿佛天塌了一般;
有人则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新的出路,想着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洗牌中站稳脚跟。
……
圣旨拟好,即刻发往幽州。
尚书台的官员们忙碌起来,笔墨挥洒,将这天子的意志化作一行行墨迹。
驿站的快马卷起尘土,送往幽州。
帝王心术深如海,党禁一开风云变,
而更广阔的天下棋局,即将拉开帷幕。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