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烘托到了这里，张让适时躬身上前。
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张让微微弯腰，声音又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右北平长史陈磐，先前远击鲜卑、乌桓，阵斩贼将邓茂。此次又以寡敌众，大破程志远数万贼军于平刚城下，实为难得的将才。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
如今幽州黄巾未平，渔阳、广阳诸郡皆有贼患。臣以为，可命陈磐率部剿灭幽州残匪，为朝廷分忧。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张让的算盘打得太响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把陈磐推出去剿匪——打得赢，他有举荐之功，欠一个人情；
打不赢，死在外面也不关他的事。
而且陈磐一旦离开右北平老巢，那块地盘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一石三鸟。
但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臣以为不妥！第一个出列的是司徒杨赐。
三公之一，须发皆白，门生故吏遍天下，分量极重。
他指着那卷捷报，措辞及其严厉：
陈磐一介辽东武夫，出身寒微，部曲皆是私兵。”
“若命其统兵全权剿贼，形同委以一州军权。”
“万一尾大不掉，比黄巾之患更甚！
这话太重了。
殿中嗡嗡的议论声骤然一静。
杨赐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听明白：陈磐再能打，也是寒门。
手里那点兵是他自家的，不是朝廷的。
给这种人太大的兵权，就是养虎为患。
今天让他剿幽州黄巾，明天他会不会掉头打洛阳？
堂中几名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世家大族对寒门武将的天然警惕，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杨赐身后，太尉邓盛也微微颔首，没有出声，但态度明确。
张让眯了眯眼，没有反驳。
他知道杨赐说的在世家眼里有道理，但他也不在乎。
陈磐的礼收了，话也替他说了，仁至义尽。
朝廷的人反对你，怪不得咱家。
他退后一步，垂首不语，一副我尽力了的姿态。
殿中陷入僵持。
刘宏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太傅袁槐悠悠开口。
陛下，臣有一议。
袁槐出列，步伐不急不缓，举止间有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四世三公的门楣，给了他这份底气。
在朝中威望极高，连张让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臣以为，右北平之捷，自然是陈磐之功，当赏。
他先定了调子，堵住悠悠众口，然后话锋一转！
但各位莫忘，幽州不可一日无刺史。
袁槐环视殿中，声音沉稳：
自黄巾乱起，幽州刺史郭勋殉国，刺史之位空缺至今。诸郡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此乃黄巾坐大之根因。右北平能守住，是因为陈磐能打。那其他各郡呢？
他抬手朝北一指：
渔阳太守缩在城中不敢出城，辽西郡守弃郡而逃，广阳郡兵一触即溃。这说明幽州缺的不是一两个猛将，而是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刺史！
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症结。
治州得靠能臣，得靠格局。
刘宏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于幽州刺史人选——袁槐微微一顿，吐出三个字，臣举荐宗室刘虞，刘伯安。
刘虞！
这个名字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东海恭王之后，汉室宗亲。
也曾任幽州刺史，恩信素着，百姓归心。
当年在幽州任上，乌桓、鲜卑各部皆服其德化，边境安然。
此人在士族中声望极高，在幽州民间也颇有威名。
让他出山，还真是名正言顺。
刘宏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虞是宗室，忠于汉室，信得过。
刘虞坐镇幽州，统管一州军政，可安民心、稳大局。袁槐继续道，然刘虞乃文臣，不谙军事，需有得力武将辅佐。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袁槐再次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右北平太守袁遗，治理有方，可升任幽州别驾，辅佐刘虞处理州务。
右北平长史陈磐，战功卓着，可升任右北平太守，加封镇北将军，协助刘虞剿灭幽州黄巾。
这一番话落地，彻底改变了殿中的风向。
卧槽！
姜还是老的辣！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
刘虞是宗室，忠于汉室——刘宏信得过，士族也挑不出毛病。
袁遗是袁家的人，升任别驾——袁家在幽州的政治利益不但没有受损，反而更上层楼。
别驾是刺史之下第一人，实权在手。
陈磐升了官——实打实的太守、将军，从寒门部曲摇身一变成了封疆大吏。
但头上压着一个宗室刺史、一个世家别驾，翻不了天。
杨赐虽然不满意，但陈磐的兵权被限制在右北平一郡之内，没有统辖全州之权，比张让最初的提议好太多。
三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没有人是真正的输家。
也没有人真正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就是朝堂。
每一道旨意的背后，都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博弈、妥协、交换。
刘宏沉吟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捷报上那行字——六千破五万。
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乐。
不管朝臣们怎么算计，能打仗的人，眼下朝廷确实很缺。
这是无法避免的现状，其他地方也是这么乱。
程志远虽已伏诛，但幽州黄巾远未肃清，辽东、辽西的乌桓也不安分。
刘虞去当刺史可以，但没有陈磐这种能打的人兜底，去了也是白去。
刘宏终于拍板，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刘虞赴任幽州，赐金五百斤，兵甲若干，随行护军一千。陈磐加镇北将军，统军，领右北平太守，统右北平军事，协助刘虞平贼。
其麾下请功名单——
刘宏拿起案上那份随捷报一起送来的简牍，扫了一眼。
按其所奏，皆准。
这一道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一场关于幽州命运的博弈，在欢笑与算计、妥协与交换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真乃：天子开颜笑，寒门步青云。
（第一百零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