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万物生
洛阳，北宫。
晚春的阳光透过德阳殿高耸的瓦缝，斑驳地洒在漆黑的青石地面上，却驱不散殿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味道，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御座之上，刘宏斜倚着凭几，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与疲惫。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宽大，仿佛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已经消磨了他太多的精气。
殿下，朝臣分两列肃立。
太傅袁槐、司徒杨赐、司空张济，以及各部曹尚书、九卿大臣，一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日子，刘宏已经很久没有在朝会上笑过了。
伴君如伴虎，他们怕死，不敢触刘宏的霉头。
谁叫各地送来的奏折，堆在案上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不是求援，就是告急，字里行间全是风雨飘摇。
冀州张角三兄弟盘踞广宗，那是黄巾的心脏，势头最猛，正一步步逼近洛阳，仿佛一把尖刀抵在了大汉的心口上。
还有一支的黄巾起义队伍，在仆己率领下活动于东郡；
波才、彭波领导的黄巾军，控制了颖川、汝南、陈国一线，成为东边的黄巾主力；
张曼成，率南阳黄巾军聚兵宛城，肆虐南境；
黄巾节节胜利，很快就形成三大军事中心，各方黄巾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对京师洛阳形成包围之势！
整个天下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到处冒烟，到处漏气。
按下葫芦浮起瓢，哪里都在喊，哪里都在喊。
这谁能顶得住？
刘宏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架在火堆上的账房先生，每天只能看着存粮一点点耗尽，看着版图一点点被蚕食。
他或许没有办法像秦皇汉武一样，开疆拓土，威震四海。
但是他再怎么荒诞，再怎么贪财，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丢了祖宗留下的基业。
他在想可以调谁去平黄巾。
北地太守卢植？
那是海内名儒，学问虽好，不知兵事如何。
皇甫嵩？
将门虎子，或许可用。
朱儁？
江东豪族，也算是一员悍将。
而且何皇后不止一次在他耳边吹风，举荐她那个杀猪出身的兄长何进。
想到何进，刘宏就头疼。
一个屠夫，凭什么统领天下兵马？
真是令人头疼啊。
就在朝堂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喊叫，撕裂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幽州大捷——！”
这一声喊，带着一股从千里之外奔袭而来的锐气。
一名传令兵飞奔入殿，脚步急促，甚至在光滑的金砖地砖上滑了一跪，带着一路的血泥，直接冲到了御阶前。
他捧起手中的文书，嘶声吼道：
“报——！幽州大捷！右北平太守袁遗、长史陈磐大败黄巾！贼首程志远枭首！斩首万余！俘敌两万！右北平全境光复！”
“右北平？”
刘宏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喜悦，反而是狐疑，甚至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怒意。
在这满朝文武都在报丧的日子，突然蹦出来一个全境光复？
是不是底下的人为了加官进爵，夸大其词来欺瞒他？
他只是不想提刀，又不是提不动刀！
若是敢骗他，今日这殿上，怕是要人头落地！
他坐直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冷声道：
“呈上来。”
张让连忙下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卷染着血迹和尘土的捷报。
其实这事他心里早有数。
韩矩和陈到进京的第一天，尚书台走了流程，第二日便兵分两路，张让府上和袁槐府上也都收到了。
张让是刘宏肚子里的蛔虫，知道这捷报是真材实料，那颗首级也是真货。
不过他故意压了一天，没私下汇报，就是为了让天子在今天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威风一把，让天子知道，这天下还有忠臣，还有胜仗。
刘宏接过捷报，飞快扫视。
斩首万余！
贼渠枭首！
俘虏两万！
全郡光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在他那颗已经衰竭的心脏上。
刘宏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手都在微微颤抖。
已经顾不上失态，他急切地问道：
“程志远的首级呢？快！给朕拿上来！”
已至殿外。张让躬身回道，声音尖细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臣这就让人抬进来。”
话音落下，两名小宦官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匣子入殿，放在御阶之下。
匣盖揭开。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防腐的草药气息，瞬间冲散了殿中原本的檀香味。
刘宏不顾帝王威仪，竟走下御阶，捂着口鼻低头查看。
匣中一颗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络腮胡须如刺，嘴角残留着死前最后的不甘与惊恐。
这就是那折腾幽州数月、让无数郡守闻风丧胆的五万黄巾渠帅？
如今，只是一棵死物。
这就是程志远？刘宏绕着匣子走了一圈，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正是。张让答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右北平长史陈磐，六千对五万，以少胜多。亲斩此贼，首级用石灰腌制，并千里送京，以此表忠心！”
刘宏盯着那颗头颅看了片刻，突然仰头大笑。
“好！好！好！”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低头的大臣们心头一跳，甚至有些耳膜生疼。
这是他整整一个月来，第一次在朝会上笑。
“不愧是幽州勇士！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他做到了！”
殿中百官的心思瞬间活泛起来。
天子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天子说你好，那就是真好。
在这个愁云惨淡的时节，谁能送来这一缕阳光，谁就是朝廷的恩人，谁就是天子眼里的红人。
……
（第一百零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