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
陈磐府上的后堂,灯火如豆。
韩矩和陈到立于堂下,神色肃穆。明日一早,他们便要踏上前往洛阳的千里之路。
这是一趟并不轻松的差事,不仅要送捷报,更要走通那条看不见的政治暗线。
陈磐看着韩矩,语气沉稳:“此去洛阳,往返至少两个月。你负责三件事。”
“第一,第一时间将捷报和请功奏折递到尚书台走流程。程志远的首级用石灰腌制装匣,缴获的旌旗兵器一并呈上。”
韩矩点头记下。
“第二,持袁遗的亲笔信拜访袁太傅。”
陈磐顿了顿,特意叮嘱:“袁家四世三公,门庭若市,见过的能人多了去了。你去的时候,别丢份,但也别跪得太低。”
“正常的态度就行,把信递交进去。袁槐见不见你、怎么回你,都无所谓。信里写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诺!属下定当不辱使命!韩矩拱手,眼中闪着精光。
“另外!”
陈磐的目光移向陈到,那一向冷硬的脸上此刻更显严肃。
“你去负责张让那条线。这很重要!”
陈到闻言,神情更加肃穆,身体笔挺如枪。
“到了洛阳,打听好张让府邸的位置。别急着上门,先找他府上的管事,把礼单递进去。”
陈磐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礼单,递给陈到:“礼单上也不用写我的名字,只写’辽东客商’。等管事收了礼,告诉你什么时候去见,你再带第二份礼上门。”
陈到有些不解:“还要第二份礼?”
“对!黄金百斤。”
陈磐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份礼是敲门砖,让他知道你有东西,有诚意。第二份才是真金白银,让他知道你的分量。”
“张让是贪,可不蠢。他收礼之前也会掂量你值不值得收。我幽州陈镇岳的投名状,就是他最好的筹码!”
陈磐思索一番,又补充道:“见了张让,面上要尊重,礼节要到位。他是宦官,最忌讳别人看不起他。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要主动提任何要求。”
“张让想要什么,他会自己开口。到时候,你只管点头便是。”
陈到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陈磐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按了按两人的肩膀。
那是男人之间无声的托付。
“此去洛阳,你们跟着家里的商队过去,掩人耳目。关于朝堂,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风吹草动,全部记下来。”
“回来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韩矩和陈到同时起身,齐声应诺:“我等明白!请大人放心!”
“下去连夜准备吧。这两个事情,宜早不宜迟。”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陈磐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穿堂风吹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灭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平刚城南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
没有仪仗,没有旗帜,只有几名陈家的商队护卫随行。
韩矩和陈到坐在车中,带着那份足以震动洛阳的捷报、请功名单、程志远的首级匣、袁遗的密信,以及整整一车的黄金珠宝。
陈磐亲自送到城门口。
晨风带着凉意,吹起他的衣摆。
韩矩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陈磐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陈磐摆摆手,言简意赅:“去吧,路远,千万小心。”
韩矩微微一笑,拱手:“属下记住了。大人静候佳音。”
车轮碾过泥路,吱嘎作响,渐渐远去,消失在南方的晨雾中。
陈磐站在城门口,目送马车彻底不见,才转身回城。
此时的平刚城,已不再是几日前的死地。
校场上,三千骑兵正在操练(另有两千精锐隐于坞堡):马蹄声如滚雷,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新编的步兵在另一侧列阵,队形已初具模样。
陈磐回到府中,来到那张摊开的幽州全图面前。
他的目光从右北平移向四周。
程志远覆灭,幽州黄巾群龙无首,短期内必无大举进犯之力。
不过渔阳、广阳、辽西诸郡,仍有小股黄巾流窜。
幽州刺史空缺已久,各地郡守自保不暇。
可以说,整个幽州,如今事实上只有右北平一郡是完整的,是有兵、有粮、有秩序的。
陈磐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
如果朝廷派人来管幽州,那他陈磐,绝对是新任刺史手下最能打的将领。
如果朝廷不派人,那他陈磐,就是幽州东北事实上的一把手。
无论哪种,对他都有利。
但他心里更倾向于第一种。
独自割据,爽是爽了,看似风光,实则树大招风。
一个没有朝廷背书的地方军阀,在天下大乱的局势下,就是一块肥肉。
背着疑似造反的名义,谁都能来咬他一口,没必要。
广积粮,缓称王。
若是头上有一顶朝廷的官帽,那就是名正言顺,做事方便得多。
关键,就看洛阳那边的棋怎么落下了。
陈磐将舆图卷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等。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半个月后。
一匹快马卷着烟尘,从南方驰入平刚。
信使直奔长史府,送来了一封韩矩的密信。
陈磐拆开,信纸薄薄一张,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已抵洛阳。捷报送达尚书台,朝堂震动。程志远首级献于北宫,天子大悦,百官侧目。”
“袁太傅已接见,态度尚可,未明言。张让处亦已拜访,收下重金,未表态。”
“朝中有人提议让大人带兵剿幽州黄巾,亦有反对。太傅袁槐另有提议,详情未定。”
“局势未明,速备。”
陈磐看完,面无表情。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上纸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从指间落下,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看来,洛阳的水,比平刚城外的战场更浑。
可是啊,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磐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嘴角微微上扬。
朝野纵横风波恶,千里风云一信牵。
棋局已开,接下来,该他陈磐落子了。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