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右北平,平刚城。
城外的农田里,麦子已经抽穗。
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
春末的阳光暖而不燥,照在人身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与安宁。
朝廷封赏的消息,比圣旨先一步传到了右北平。
韩矩和陈到快马加鞭,先一步带回了好消息。
沿途驿站的快马也早已将幽州大捷、陈磐封将的消息传遍四方。
故而,当天使的车队抵达平刚城外时,道路两侧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们带着好奇,还有敬畏,更带着一种隐隐的期盼。
这是右北平近几年第二次迎来朝廷的天使。
上一次是袁遗、陈磐来上任,那是陈磐的来时路;
这一次,却是带着荣耀与封赏而来。
南门城楼下,袁遗与陈磐早已率众等候。
流言伤人,在这升迁的关键期,两人都不想落人口实,故而早早便整理好衣冠,规规矩矩地立于道旁,准备迎接天使的工作。
尘土飞扬。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领头的是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太监,手持明黄色圣旨卷轴。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浑身带着硝烟味、却又肃立如山的军将,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
“圣旨到——!”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高亢:
“右北平太守袁遗、长史陈磐接旨——!”
陈磐深吸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撩起战袍,双膝跪地,动作沉稳而有力。
身后,袁遗、陈猛、秦斌、陈虎、韩矩以及一众将士,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一刻,城门口静得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太监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右北平长史陈磐,自远击外族、扬我国威以来,修城练兵,安民屯田,屡破贼军。”
“中平元年三月,贼渠程志远率众五万寇右北平。陈磐职部坚守三日三夜,兵不满万,将不过十,却誓死不退。”
“乘夜出城奇袭贼营,斩将夺旗,贼渠程志远伏诛,大破贼军,斩首万余级,俘虏两万余。”
“功勋卓着,堪为边臣之表。”
“太守袁遗,领导有方,郡治有功。”
“着——陈磐升任右北平太守,秩二千石!加封镇北将军!领兵马,统右北平军事,协助幽州刺史刘虞剿灭幽州黄巾!”
“着——右北平太守袁遗,升任幽州别驾,即日赴任蓟县!”
“其余请功名单,皆如所奏,照准!”
“钦此。”
陈磐撩袍跪地,双膝触地,额头贴在坚硬的黄土上。
臣,陈磐领旨谢恩。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城门口的将士们也跟着齐齐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响成一片。
天使是宫中老人,宣过不少旨,见过不少接旨的场面。
但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和身后那群浑身浴血、杀气未褪的甲士,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陈磐一眼。
年轻,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坚毅,眼神沉稳,身上隐约带着一股沙场上淬出来的铁血气。
不像是来接旨的,倒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陈太守,天使微微欠身,语气客气了几分,圣旨已宣,将军请起。
能打过程志远五万大军的人,值得多一分客气。
陈磐起身,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将圣旨收入怀中,转身面向天使,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又没有过多谄媚: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治下简陋,还望天使莫嫌怠慢。已备下薄酒为天使接风,聊表寸心,请。
天使微微一笑,抬手还礼:太守客气了。咱家奉旨宣诏,分内之事。您守城有功,陛下龙心大悦,咱家也跟着沾光。
两人客套了几句,分寸拿捏得当。
陈磐侧身让路,亲自引天使往府中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城门口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炸开了。
封将了!大人封将了!
太守!将军!关内侯!
这是将士们发自肺腑的吼叫。
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红了眼眶。
天使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甲士已经彻底乱了套,将陈磐围在中间。
没有人顾及什么上下尊卑,没有人记得还有天使在场。
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个男人出生入死,终于熬出头了。
陈猛第一个冲上来,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咧嘴大笑,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人!太守!镇北将军!堡主,咱们……咱们出头了!
陈磐听到堡主两个字,看住众人的狂欢,竟然产生了一丝恍惚。
韩矩、陈虎、陈到、陈七、陈骥……一个接一个围上来。
甲胄碰撞声、笑骂声、欢呼声混成一团,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兄弟,终于看见了阳光。
天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悦。
他在宫里伺候天子多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逢迎。
眼前这些粗鄙武夫的失态,反倒让他觉得新鲜。
这些人眼里的光,是真的。
陈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圣旨,看着这一张张风尘仆仆、满布伤痕的脸。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这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对逝去兄弟的缅怀。
那些没能站在这里的人:倒在城墙上的,冻死在草原上的,断气在冲锋路上的。
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那该多好啊。
笑过之后,他抬起手,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城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磐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句话:
诸位,这份荣光,我与你们共享。
简简单单一句话,但城门口的每一个人都信了。
......
袁遗离开的那天,天很蓝,云很淡。
他带着家眷和几名随从,从南门出发,往蓟县赴任。
没有排场,没有仪仗,只有三辆马车,轻装简行。
陈磐送到城门外,十里长亭。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袁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磐,眼神复杂,既有对这位年轻枭雄的敬畏,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镇岳啊。”袁遗语气中多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郑重。
“右北平交给你,我放心。在蓟县,若有需我周旋之处,尽管来信。”
这几个月的血与火的洗礼,将原本互相试探、防备的两人,烧成了一种奇妙的盟友。
陈磐抱拳,深深一礼:“府君,多谢。一路顺风。”
袁遗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轮碾过泥路,吱嘎作响,渐渐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下。
陈磐站在亭外,目送他离开。
直到马车彻底不见,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平刚城。
从今天起,这座城,这个郡,不再是他需要战战兢兢守护的地盘,而是他名正言顺的根基。
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关内侯。
从北地一名十七岁的坞堡少年郎,到一方小小诸侯,朝廷命官。
他用了四年,今年他21岁了。
这速度,快得让人眼晕,可每一步,都踩在血与骨之上。
此时,城楼上,一名亲卫捧着新旗,走上最高处。
“升旗!”
号令声起。
那面被血染透、破烂不堪的右北平长史陈旧旗,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旗帜。
红底黑字,笔锋如刀,在风中猎猎展开——
“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陈”。
晨风骤起,旗帜啪啪作响,声音清脆有力,像是一声宣告。
陈磐仰头看了一眼那面旗。
那几个字,在阳光下真的很好看,也很沉重。
右北平只是开始。
他的路,还很长。
旧旗染血随风去,新帜扬威映日开。
莫道征途千险阻,男儿壮志在四海。
(第一卷血铸北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