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平刚城,城南军营马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干草、马汗和陈旧血腥的味道。
橘黄色的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不安地跳动,将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墙上。
九百余骑,静默伫立。
这是平刚城内最后的一点家底。
包括了400多的机动游骑。
战马早已喂饱,马衔枚,蹄裹棉布。
它们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不安地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却在衔枚的束缚下发不出半点嘶鸣。
骑兵们默默检查着装备。
试着刀锋的卷刃,勒紧松动的马鞍带
这些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好好睡觉了。
满怀疲倦,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皮肤被硝烟熏得黝黑粗糙。
但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甲胄上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早已分辨不出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脚步声响起。
陈磐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身戎装,铁甲上的刀痕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狰狞的地图。
他没有戴头盔,发髻有些凌乱,被风吹得散落几缕,遮住了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磐走到自己的战马前,翻身上马。
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盈,透着一股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滞涩。
长槊横在马鞍前,槊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厉的幽光。
勒转马头,面对着这九百多张疲惫却平静的面孔。
不需要动员,更不需要激昂的演说。
他们是跟着他从草原杀出来的兵,是见过血、吃过土、睡过死人堆的兄弟。
陈磐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这些脸庞刻进骨头里。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穿透了马厩里的死寂。
这是最后一次冲锋了。
跟我再冲一次,冲散程志远的中军,砍倒他的大纛。
这仗,就结束了。
“然后,我带你们回家。”
没有山呼海啸的回应。
九百人只是沉声低喝了一个字,像是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
……
寅时末。
月亮早已落下,乌云遮蔽了星斗。
天地之间,漆黑如墨。
平刚城仿佛消失在夜色中,连城墙的轮廓都难以分辨。
城外,黄巾军大营。
除了中军大帐附近还有几堆篝火在噼啪作响,其余地方一片死寂。
攻城三天,死伤惨重,粮草告急,黄巾兵们的身心已经被压到了极限。
大部分士兵倒在帐篷里,甚至来不及脱甲,就昏睡过去。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是一群池塘里的牛蛙,呱呱叫;
又像是一片嘈杂的海浪,哗啦啦。
巡逻的哨兵三五成群,抱着长枪,缩着脖子,打着哈欠,眼神涣散地走过。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座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自身难保的孤城,竟还有利爪探出。
西门。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城门悄悄开了。
古老的平刚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条黑色的暗流,从这条缝隙中无声地涌出。
九百余骑兵,鱼贯而出。
没有火把,也没有呐喊。
战马裹了蹄,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钝响,像是远方滚过的低雷,稍纵即逝。
铁甲上涂了泥浆,掩盖了金属的光泽,在黑暗中如同一片移动的阴影,迅速融入了旷野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城外西北方向的山林边缘。
另一条暗河正在汇聚。
陈磐
陈七的七百骑兵从树丛间钻出,排成冲锋队列。
他们已经在寒风中潜伏了两个时辰,战马的肌肉紧绷,骑士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斥候飞马来报:大人,中军已动!
陈七点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东南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
等那边的雷声响起,我们就杀进去。
……
旷野之上,寒风呼啸。
陈磐骑在最前面。
他的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摇晃,左手紧紧扣住缰绳,右手握着长槊,槊尖平举,指向黑暗深处那面隐约可见的大纛。
那是指引,也是终点。
身后,九百骑兵如铁流无声涌动。
五百步!
马速从缓步变为小跑!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以及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前方,黄巾营地外围的拒马和鹿角稀稀拉拉地摆着,因为缺乏木料,这些防御设施并没有修缮,留下了几个巨大的缺口。
这正是陈磐选择突袭的方向。
三百步!
陈磐已经能看见篝火旁打盹的哨兵。
一种名为杀戮的气息,在这支骑兵队伍中迅速攀升,凝结成实质。
两百步!
看见大纛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的旗面了,甚至还能能闻到营地里飘来的汗味、马粪味和宿醉的酸臭味。
战马开始加速。
从小跑变为疾驰!
马蹄裹了棉布,依然掩盖不了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
大地在颤抖,沉闷的震动声越来越大,不再是低雷,而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百步!
一名黄巾哨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地面的震动传导到了他的脚底,像是地震了一般!
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疑惑地看向黑暗中。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珠差点瞪出眼眶。
黑暗中,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战马的眼膜反光!、
紧接着,无数道黑影如同撞碎堤坝的洪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呼啸而来。
敌——
敌袭——!
凄厉的吼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淹没在轰鸣的马蹄声中。
众将士!随我杀!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