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会议之后,平刚城的硝烟味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肃杀之后的凝重。
战后的收尾千头万绪,但真正能决定右北平未来走向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重组整军,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其二,报捷洛阳,这是借势腾飞的桥梁。
太守府的后堂里,光线略显昏暗。
袁遗坐在案后,身前的绢帛摊开,空白一片。
他手里握着那支上好的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堂中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陈磐推门进来时,袁遗正眉头紧锁,盯着那张白纸发愣。
听见脚步声,袁遗抬头,看见是陈磐,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放下了笔。
“陈长史来了。我这正犯愁——捷报该如何下笔,想了半个时辰,这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写。”
作为四世三公出身的袁家子弟,袁遗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此刻却犹豫不决。
他能猜到陈磐的来意。
捷报好写,如实陈述便是。难的是请功。
这一仗,是陈磐带着陈家子弟兵打下来的,袁遗自己不过是坐镇城中,出了点粮草器械。
若是请功奏折写得厚了,陈磐那边的人不够分,两人必生嫌隙;若是写得薄了,自己这太守的位置又显得太过尴尬。
陈磐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姿态。
“府君不必烦恼。至于怎么写,我都想好了。”
陈磐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咱们分两份奏折。一份捷报,陈述战果;一份请功,列举名单。”
袁遗眼前一亮,对啊!
陈磐不仅打仗厉害,这政治上的觉悟也很敏锐。
他重新提笔,端正了坐姿:“你说,我写。”
陈磐也不客气,开始在脑中过那篇早已斟酌再三的措辞。
“抬头便是:右北平太守袁遗、长史陈磐呈上。”
袁遗笔走龙蛇,墨迹落在绢帛上。
陈磐缓缓口述:
“中平元年三月,贼渠程志远聚众三万寇右北平,兵分五路,犯我土垠、徐无、无终、俊靡、平刚五县。”
“臣袁遗、长史陈磐等率郡兵及部曲六千七百人据城坚守,历三日三夜,贼屡攻不克。”
写到此处,袁遗手腕微顿,抬头看了一眼陈磐。
这六千七百人,八成是陈磐的家底,但他还是把自己这个太守放在了首位,这份分寸感,让袁遗心中暗自点头。
陈磐继续道:
“长史陈磐,乘夜遣骑兵出城奇袭贼中军大营,斩贼渠程志远,夺其大纛。贼军溃散,斩首万余级,俘虏两万余。”
袁遗写完这一段,停笔问道:“就这些?具体的攻守细节不写?比如那夜袭之战的情况?”
“没必要。”
陈磐摇了摇头:“奏折不是战报,朝廷那帮人要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们坐在洛阳的庙堂之上,隔着千里,根本想象不出这三天三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指了指纸上的墨迹:“写斩首多少、杀了谁、俘虏多少,这些足够震撼他们的眼球。”
袁遗想了想,深以为然,继续落笔。
朝廷如今被黄巾闹得焦头烂额,最缺的就是这种干脆利落的胜利。
陈磐接着口述:
“臣等自光复右北平以来,修城池,练士卒,兴屯田,安百姓。今又歼灭程志远三万贼军,右北平全境五县悉数平定。”
“然幽州黄巾未灭,贼势犹炽,臣等不敢懈怠,誓死守土。”
这段话,是表态:
告诉朝廷,也告诉那位坐在深宫里的天子,我打赢了,但我不骄不躁,我不伸手要这要那,我只想继续给你卖命。
这种姿态,能灵帝那颗悬着的心安定。
“臣昧死请旨:右北平将士血战有功,恳请朝廷予以封赏,以励军心。”
袁遗写完最后一笔,吹干了墨迹,将捷报放在一旁。
“那请功名单呢?”
陈磐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建议的官职。
“这是请功名单。府君照着抄录即可。”
袁遗接过,展开细看。
今贼寇虽退,然守城将士血战之功不可不赏。臣等按籍校功,列具名册,伏请铨叙封拜:
韩矩——运筹帷幄,参谋军机;守土垠坞堡而安如泰山,理军屯而仓廪充实,请拜右北平长史。
陈到——统兵游击,断敌粮道,夜袭破营,功冠全军,请拜破虏校尉。
陈猛——督战南门,血战不退,夜捣敌营,悍勇无匹,请拜陷阵校尉。
陈虎——坚守城郭,苦战不退,力保城池不失,请拜荡寇校尉。
陈七——轻骑穿插,外围游击,焚毁敌粮,请拜游击校尉。
陈骥——死守城门,身先士卒,往来搏战,请拔为别部司马,领陷阵军侯如故。
王宇、秦斌、陈继、陈满仓、赵石分守诸城,寸土不让,屡挫敌锋,请皆署理各县县尉,各统一县之乡勇部曲。
凌统——冲锋陷阵,力战有功,请拜殿中司马,宿卫中军。
袁遗看完,合上纸张,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磐身上。
“镇岳,这名单里,唯独没有你自己。”
陈磐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那个斩将夺旗、扭转乾坤的人并不是他。
“我的事,另外走。这份名单只给兄弟们请功,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没个名分。至于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你我的封赏,不在纸上。”
袁遗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没有多问。
……
两份奏折拟定,接下来便是选人送往洛阳。
这是一场关键的博弈,不仅要把捷报送到,还要把人情做足。
陈磐点了两个人——韩矩和陈到。
袁遗有些意外:“韩矩是文士,去洛阳周旋倒也说得通。陈到是武将,平日里刀口舔血,去那文山书海的朝堂上,怕是不合适吧?”
陈磐笑了笑:“放心,陈到粗中有细,这一趟,正合适。”
他解释道:“韩矩懂规矩、会说话,能在洛阳的官场上周旋,拜门递折子、应酬答对,这些文面上的事,他来办。”
“至于陈到,他不需要说话。”
陈磐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只需要带着程志远那颗用石灰腌好的首级,把缴获的兵器甲胄往大殿上一摆,往那一站就行了。”
“那血淋淋的战功,那铁铸的威慑力,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袁遗想了想,觉得陈磐说得极有道理。朝堂上那些公卿,平日里听惯了虚言,真见到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反而会被震住。
“还有一件事。”
陈磐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四下无人后,轻轻关上了门。
屋中的光线随之一暗,气氛变得压抑而私密。
陈磐转身,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一封尚未动笔的空白信笺,信皮上写着太傅亲启。
还有一张礼单:黄金两百斤,辽东珍珠十斛,貂皮百张。
袁遗看完礼单,脸色微变,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镇岳,你这是……”
“礼单是给张让的。”
陈磐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张让乃天子近臣,权倾朝野。朝廷的事,袁家能帮说上话,可最后拍板的,还是天子。”
他指了指那张礼单:“天子的耳朵,都长在张让嘴上。他不反对,不说我们坏话,比袁家说十句好话都管用。”
袁遗是世家子,骨子里清高,看不起宦官。
但他是个聪明人,深知洛阳朝堂的局势。
十常侍乱政,张让一言九鼎!
陈磐看向袁遗,目光诚恳:“府君,这封信得你写。信里不用替我多说话,只消提一句——陈磐,右北平人,寒门出身,能打仗。就够了。”
“另外,信中要表达出一个意思:你上位州里,我上位郡里,这功劳,够咱们二人用了。”
袁遗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
他来右北平未满一年,若是能借此东风,加上陈磐这把利剑,不出五年,或许真能重回中央,位列九卿!
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袁遗想通了其中关节,不再犹豫,提笔落词。
半刻钟后,他写完封好火漆,递给陈磐,神情莫名:“镇岳,你走的是一步险棋。若走通了,前途不可限量。”
陈磐接过信,这是袁遗第一次称他的表字。
在这昏暗的后堂里,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未明言,但在这一纸书信和礼单的交换中,一种超越上下级的默契,已然达成。
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磐心中暗自补了一句——太平大道上挤满了人,走不出头,险棋才值得走!
正所谓:
朝堂风云起,笔墨藏杀机。
千金通鬼神,一信换乾坤!
(第一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