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右北平太守府。
正堂之上,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袁遗端坐上位,这位远道而来的太守大人,此刻终是收敛了平日里的官威。
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震撼。
陈磐于右首落座。
他已卸去了甲胄,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不过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煞气,还是让堂中的文官们不敢直视。
按道理讲,君子六艺,这是文官也是有些胆气武艺的。
可谁知道呢?
也许是身居高位,没了心气。
堂中左边是右北平的大小文官,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拘谨。
右排则是陈磐手下的一众军官。
陈猛、陈虎、陈到等人,个个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铁塔。
“太守大人、长史大人,郡城战果已清点完毕。”
韩矩从堂下走出,手中捧着一份沉甸甸的简牍。
本来陈磐是让他负责土垠战后事宜的,后面想了想,平刚这边或许还得他来汇总。
故而让陈到收尾,并于今日奔赴平刚汇报情况。
其他四县也是如此。
只听见韩矩汇报,此时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砂,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
这属实是累到了。
“此次平定黄巾之乱,我部五县,累计斩首约近万级。夜袭破营,骑兵冲杀斩首两千余级。另,俘虏两万余人。”
“黄巾渠帅程志远,枭首示众。”
“缴获:制式武器,刀两千余口,长矛三千余杆,弓弩百余张,回收箭矢三万余支,战马两千余匹。”
他顿了顿。
“粮草方面……倒是不多。程志远军中存粮已近枯竭,缴获的只够全军吃三五日。”
陈磐点了点头,神色平淡。
这点缴获,勉强算是个补充,他也并不在意。
因为平刚、土垠两大部黄巾,粮草都被断了,他们去哪里补充?
比起那些冰冷的兵器,陈磐更关心的是另一笔账:伤亡情况。
这时韩矩翻到简牍背面。
那一刻,只见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中众人,眼神暗淡,声音低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咽喉:
“守军伤亡:平刚三日守城战,阵亡一千一百零二人;夜袭破营,骑兵折损八十七人。”
“总计阵亡一千一百八十九人,伤三百余。”
“土垠方向,阵亡七百五十四人;伤二百三十余人。”
“徐无方面,阵亡三百八十七人;伤一百九十六。”
“无终一部,阵亡二百六十九人;伤二百三十一。”
“俊靡县,阵亡三百七十五人;伤二百二十六,与平刚一样,折损过半。”
韩矩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后的那个数字:
“全郡六千七百余守军,共阵亡两千九百七十四人,伤一千二十余人。且……多为陈家子弟兵。”
六千七百人。
伤亡三分之二。
正堂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起风了,好像也在为右北平之殇哀痛。
晨风从南面的窗棂吹进来,穿过空旷的厅堂,吹起了陈磐鬓角的发丝,吹动了韩矩手中简牍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袁遗的手猛地抓紧了桌案边缘,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这位四世三公世家的子弟,终究还是动容了。
不讲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他不擅长行伍,可这都是他的治下子民,实打实的为了右北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袁遗没有站在城楼上,一刀一枪的与黄巾厮杀。
可他也不是瞎的,透过这些数字,看到了那三天三夜里,五县城头的守军是如何在血海中煎熬过来的。
左排的文官们,更是大为震惊。
虽地处边郡,长年抗击外族入侵,可有着边军在,有着郡兵在,他们真没怎么打过仗。
至少,没有像这几日一样,去发了疯的与敌人肉搏、拼杀。
他们平日里坐在衙门里,批批文书,管管钱粮。
最多也就是看着郡兵在城门口晃悠,欺压一下平头百姓。
在他们眼里,打仗或许只是舆图上的几个箭头,又或是文书上的一串数字。
他们也知道难,但不知道会这么惨烈。
六千对五万。
那是怎样的绝望?
又是怎样的血肉磨盘?
他们看着右排那些满脸风霜、眼眶通红的军官,看着那个坐在右首、神色沉默的年轻将军。
心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真正的敬畏与发自内心的惭愧。
说到底,伤亡的四千人,多是人家陈磐的人。
自家郡兵什么水准,他们能不知道吗?
是陈磐带着这群汉子,用血肉之躯堵住了黄巾的洪流,保住了右北平,也保住了他们这些文官的脑袋。
陈猛、陈虎几个听到这些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那红肿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却又被生生憋住。
这些都是跟着他们从塞北草原回来的老兄弟,是喝过同一碗马奶酒、睡过同一个草窝的生死之交。
几千多号人,就这么没了。
变成了这简牍上干巴巴的一行字。
陈磐听着这串数字,沉默良久,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死死扣住了衣料,拳头紧紧攥住。
两千九百七十四条人命!
三天前,这些名字还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大人,喊着要跟他回坞堡。
是的,他们把坞堡当家了,这是陈磐给他们的家。
现在,他们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变成了泥土里的一缕血痕。
“各县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登记造册。”
陈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一点温度。
“不管认不认识,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每一个人都要有名有姓。”
“将来立碑,碑上不能只刻一个数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文官,语气骤然转冷:
“郡县足额发放抚恤金。不够的,陈家来补。”
“我丑话说在前边,这笔钱,谁动谁死!他全家,一个不留!”
“陈猛,这个事情你来负责。如有苗头,先斩后奏!”
陈猛重重点头,咬牙道:“诺!谁敢动弟兄们的卖命钱,我砍了他全家!”
……
“另外,关于这两万俘虏。”
陈磐收回目光,将话题拉回现实。
“所有骨干,大小军官,以及作恶多端者,一个不留,全部斩首!”
堂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那股子杀气,竟让正堂温度似乎低了好几度。
“至于如何甄别?”
“让俘虏互相指认。”
陈磐冷声道,“被裹挟的百姓最清楚谁是头目、谁是炮灰。把他们分开审讯,百姓指认出来的骨干,斩。没有人指认的,直接送去服徭役。”
这一条,由韩矩和陈到负责执行。
两天之内。
从两万俘虏中甄别出黄巾骨干八百余人。
全部斩首,无一逃过。
首级用石灰腌制,分送五县悬挂示众。
那悬在城门上的一排排头颅,震慑了所有心存侥幸的宵小。也让右北平的百姓,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这位声名远扬的少年将军的手段。
剩下的俘虏,陈磐做了分流。
被裹挟的百姓流民,甄别后编入屯田。
青壮且有从军潜力者,筛选编入预备役。
……
俘虏处置完毕后。
陈磐在长史府,召开了战后的第一次正式军议。
陈猛、陈虎、陈到、陈七、秦斌、陈继、王宇、陈骥、陈满仓、赵石、韩矩、凌统。
十二个人,分坐两侧。
这是陈磐的核心班底,也是右北平未来的骨架。
陈磐端坐首位,环视堂中。
“诸位,此次大仗你们也看见了。我部兵力严重不足,加上损兵折将,急需扩军。而且,要比之前更大规模。否则,下次再来一个程志远,我们撑不住。”
“从今天起,右北平的兵力,全面重组。”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数字:
五千、三千、两千。
“五千骑兵。明面上挂籍三千,留两千精锐隐于坞堡,作为底牌。三千步兵,两千预备役。”
“骑兵以陈家部曲为骨干,补充缴获的两千匹战马和新兵。步兵以残存郡兵为基础,选拔青壮重建。”
“骑兵由我亲自负责。步兵陈到统领。预备役张方统领。”
“全军统一操练、统一调遣、统一军饷。”
言毕,陈磐又写下第二个三千。
“再设屯田兵三千人。以韩矩的屯田兵为基础,吸纳此次俘虏中的流民青壮,置于土垠。要严加管教,如不服从,当施铁血手段。实现农忙种地,农闲训练,战时辅助守城、运粮。”
韩矩微微颔首:“诺。”
这个是他熟悉的工作,没有太大问题。
“预备役两千人,从俘虏中筛选的青壮和各县适龄民丁组成,各县县尉负责日常训练。战时补充正规军,平时屯田劳作。”
“这一万三千人,就是右北平的全部家底,也是我们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本钱。”
陈磐放下炭笔,目光灼灼:
“大家有问题吗?”
“没有!”
十二人齐声低喝,声震屋瓦。
“那就散会。各自回去整军。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新的编制名册。”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堂上,只剩下陈磐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穿过屋檐,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依旧年轻,却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稚嫩。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深沉与坚毅。
此间事了。
右北平这盘棋,终是活了。
下一步,该展望朝野了。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