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南风穿过旷野，裹着泥土腥气和马匹的臊味，拍在平刚城南门的城墙上。
陈磐站在城楼垛口后，手按刀柄，望着南方天际线。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白光之下，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腾。
烟尘之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起初是零星的黑点，散布四下。
然后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蚁群从地平线上涌出，汇成一条灰黑色的潮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平刚城推进。
程志远三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
只见其黄巾前锋两千骑已经行至城外3里处，其主力随后跟进，看着绵延了十余里。
陈磐攥紧了刀柄，转身下令：所有人，上墙！
号角声从城楼上传出，守军开始就位。
按照计划：
陈家骑兵下马作步兵，与五百郡兵分赴四面城墙，分守四门。
陈磐同时调整了人员部署：陈猛东门、陈虎西门、秦斌北门！
剩余五百机动骑兵留在城内军营待命，战马备鞍，刀枪在手，随时准备增援任何一面城墙。
而他自己则率一百亲卫队守在南门城楼。
这里是程志远的主攻方向，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陈磐亲自上了南门城楼。
他站在最高处，终于看清了城外的全貌。
……
平刚城南门外，旷野上黑压压全是人。
完全没有整齐的方阵，没有严密的队列。
黄巾军的阵型像一锅煮沸的粥，铺开在城外数百步的范围内。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从南门正前方一直蔓延到东西两翼的远山脚下。
旌旗如林。
杏黄旗、黄巾幡、各色杂旗混在一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半边天。
武器乱七八糟。
削尖的木杆和竹枪，正经的铁兵器——从官军手里缴获的环首刀和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人群正中，一杆大纛格外醒目。
只瞧见黑底黄边，上书一个字，比周围的杂旗高出两丈，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秃鹫俯瞰着整个战场。
程志远的中军就在这大纛之下！
此时，他正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铁甲，头裹黄巾，周围簇拥着百十名亲卫骑兵。
程志远也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策马绕着平刚城缓缓转了一圈。
看完之后，他笑了。
且不论城大城小，陈磐最主要的问题，兵少。
四面城墙，汉军撒在上面，看起来每丈城墙分不到两个人。
就这？程志远对身边的亲卫道，语气里带着不屑，“邓茂连这都打不下来，真该死。”
又话锋一转：“不过嘛，狮子搏兔，亦要全力。”
旋即，他拨转马头回到中军，下令扎营。
三万人在城外三百步处安营扎寨，篝火升腾，炊烟袅袅。
帐篷从南门外一直延伸到东西两面，将平刚城半包围在中间。
营地扎好后，程志远还是没有立刻攻城。
他在等，等自己的四面牵制部队全部到位，等攻城器械组装完毕，等一个全军同时压上的时机。
他要一击必杀，不给陈磐任何喘息的余地。
……
辰时。
程志远的中军大纛动了。
三声号角从黄巾营地中炸响，低沉而绵长，像野兽的咆哮在旷野上回荡。
黄巾军各部开始移动，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向城池方向聚拢，汇成五股洪流。
南门——五千人。
东门——三千人。
西门——三千人。
北门——两千人。
剩余一万七千人作为预备队，留在营地待命。
第一波进攻，算是试探性的，程志远也没有压上多少精锐。
不少是被裹挟的百姓和低级道众，手里拿的是锄头、木盾和竹枪，连像样的制式刀都没有。
这些人被后面的督战队赶着往前冲，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陈磐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这波人冲过来。
他知道程志远在干什么：
这是打算用炮灰试探城防火力，消耗守军箭矢。
不过陈磐没办法，人少的情况下，命比金子贵。
弓弩手——他举起右手。
南门城墙上三百名弓弩手同时拉弓上弦，箭头对准城下。
黄巾炮灰冲到一百五十步处。
“预备！”
一百步！
五十步。
“放！”
弓弦齐鸣，三百支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
五十步距离，箭矢几乎是平射。
前排的人被钉在原地，身体猛然后仰，竹枪和锄头脱手飞出。
后面的人来不及停步，撞在前面的人身上，绊倒一片。
“再放！”
第二轮箭雨，又是一排人倒下。
惨叫声从城下传来，凄厉而密集。
有人被箭矢穿透了大腿，跪在地上嚎哭；
有人被踩倒在泥地里，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三轮。
第四轮。
尸体在城下三十步处开始堆积。
血流出来，汇成暗红色的细流，顺着地面的裂缝往低处淌。
显得战果累累，可似乎又没有用处。
黄巾军的人数太多了。
倒下一排就涌上来两排，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往前冲。
黄巾督战队都是程志远的亲卫以及太平道忠诚的信众组成。
看见后撤的，直接在后面挥刀砍人，后退者当场斩首，头颅踢进进攻的人流中。
想退？
退就是死，往前冲还有活路！
就这样，在炮灰“悍不畏死”的进攻下，几架云梯搭上了城墙。
不过这些搭云梯的人也是炮灰，手脚笨拙，云梯歪歪扭扭，一推就倒。
迅速思量一番，陈磐不打算用滚木礌石。
这些炮灰不值得。
他只是让弓弩手不停射箭，一轮一轮地收割。
人爬上来，刀手上去就砍，或者枪手不停地戳。
将投石杆和滚木礌石全部留着，等真正的精锐上来再用。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下留下了看着估计大几百多具尸体，大部分是被箭矢射死的炮灰。
三波齐射，自己南墙这边消耗箭矢约千支。
不知其他区域情况如何。
陈磐站在城楼上，望着退去的黄巾兵，面色没有丝毫轻松。
这只是开胃菜。
他知道，程志远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果然！
第一波刚退，还没等守军喘口气，第二声号角就响了。
城外的黄巾营地中，预备队开始移动。
这次走出来的不再是炮灰。
只见他们步伐整齐，手中拿的是铁兵器，身上穿着皮甲，队列中还有扛着大型云梯和撞车的工兵。
这是黄巾精锐！
程志远摸了底，直接把精锐派上来了！
陈磐深吸一口气，“传令！所有守军上墙。机动骑兵准备增援。”
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冷静而沉重：
“第二波进攻，来了！”
（第八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