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后的平刚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转动。
陈七的斥候队最先出发。
两百游骑加上原有斥候,化整为零,三五成群,散入平刚外围方圆五十里的山林地带。
他们换上百姓的粗布衣裳,将兵器藏在柴捆和草袋里,像一群普通的樵夫和猎户,无声无息地铺开在程志远大军必经的路上。
这张网看不见,摸不着,不过程志远主力一动,他们的消息就能像接力一样传回平刚。
张方、赵石率五百骑出平刚东门,马蹄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奔徐无。
陈满仓、陈骥率五百骑走另一条路,赶往无终。
两队骑兵几乎同时出城,在城外汇成分流,各奔东西。
陈继、王宇率两百骑出西门,往俊靡方向急行军。
两百骑的规模不大,但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西面的山脊线后。
陈到回到土垦后,直接率七百骑出北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入土垠北面的山林进行潜藏。
七百骑兵在山间小道上鱼贯而行,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韩矩已提前一天出发,走大路回土垠坐镇坞堡。
半天之内,右北平的兵力像一只张开的五指,分别落入各自的位置。
......
平刚城内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城墙上的箭楼全部尽可能地加固。
袁遗组织木匠和民夫扛着木板和钉料,将每座箭楼的承重柱重新包了一层铁皮,射击孔扩大了半寸,方便弩手瞄准。
垛口后堆满了箭矢和滚木礌石。
圆木按大小分类码放,大的一人合抱,小的碗口粗细,每根都用麻绳捆好,解绳即滚。
石块则按重量分成三等:
十斤以下的给臂力强的士兵手抛,十斤到三十斤的用投石杆抛射,三十斤以上的需要两人合力从垛口翻下去。
城门内侧沙袋垒到半人高,城门洞中设了三道拒马:
第一道在门口,第二道在三丈深处,第三道紧贴门洞末端。
就算敌军攻破城门,也要一道一道地清理拒马,每清一道就要用命来填。
护城河再一次加宽注水,河底插满削尖的竹签。
竹签特意用桐油浸泡过,入水不易腐烂,尖端朝上,没入水中半尺。
不谙水性的人跌进去,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竹签扎成筛子。
郡兵五百人被分成四班,每班一百二十五人,班组由一分为5,每队25人,3队轮守城墙。
剩下两队昼夜不停地在四面城墙上巡逻。
换防时间精确到刻,交接时必须当面清点兵器、箭矢和垛口数量,错一个都要追责。
陈家骑兵一千人分派四方守城,每面二百五十人。
剩余五百精锐骑兵,驻扎在城南郡兵大营待命。
这是陈磐手中的机动力量,不到关键时刻不动。
城中青壮百姓被袁遗差人组织起来运送物资。
他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五万大军压境,陈磐在拿命保他的官位,他若连些力所能及的杂务都摆不平,那这太守当得也未免太窝囊了。
他安排人协调城中青壮男子搬运箭矢粮草,妇孺负责烧水做饭和包扎伤口。
老弱妇孺被安置在城中北区的安全地带,那里离城墙最远,流矢够不到。
袁遗甚至还亲自去北区安抚了一番百姓。
他虽不擅军事,但做了那么久官,又是四世三公世家子,说话办事的能耐是有的。
几句陈长史已布下天罗地网贼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之类的话,倒也让那些惊惶的百姓安了些心。
与此同时,陈磐让人去清点粮草物资。
粮仓清点完毕,存粮加上之前从黑山运回来的三万石,足够全城军民吃两个月。
弓弩清点完毕,硬弩三百张,软弓五百把,箭矢三万余支。
这两个消息传出去,城中人心大定。
这意味着就算被围困,也不至于弹尽粮绝。
陈磐又将城防图重新绘制。
每一段城墙的守备力量、每一处箭楼的射界、每一个城门洞的纵深防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还特意在图上标出了城内所有水井的位置。
倘若城门真的失守,退入巷战,水井就是最后的命脉。
然后,陈磐亲自走了一遍城墙。
东南西北四门,他全程走完,检查了所有垛口的高度、墙砖的牢固程度以及箭楼的视野。
不放过一寸疏漏!
直到检查完南门城楼时,他突然停下来,扶着垛口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数万双脚踩出来的、遮天蔽日的行军烟幕。
烟尘从地平线上升腾而起,被南风推着向北蔓延,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大口。
陈磐的瞳孔微微收缩。
程志远,来了!
此时,陈七的外围斥候正好飞马传回一份急报。
“程志远三万主力已过辽西边界,距平刚不足五十里!前锋骑兵约两千,已与外围斥候发生接触!黄巾主力,不日抵达平刚城下!”
两千骑兵!
同一天,土垠、俊靡、徐无、无终方向先后传来敌军压境的消息。
土垠,万人逼近,距坞堡三十里!
俊靡,五千人出现在城东二十里处!
徐无,五千人沿官道北上,距城不足十五里!
无终,五千人已到城外,开始扎营!
五路黄巾,同日到位。
右北平全境,四面烽烟!
陈磐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南方天际线那道越来越浓的烟尘。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尘土和隐约的马蹄声。
这是持续不断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心口,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
校场上,五百将士列阵完毕。
甲胄在身,刀枪在手。
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长槊斜指天空,槊尖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缓缓褪去。
环顾左右,陈猛、陈虎、秦斌分立两侧,如三尊铁铸的门神。
陈猛面无表情,手中的环首刀纹丝不动;
陈虎微微眯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秦斌按剑而立,面孔上写满了紧张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没有喧哗,也没有骚动。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望向城楼上的那个身影。
夕阳将他染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披风被南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陈磐转身面对全军,缓缓拔刀。
刀光在夕阳下如一道闪电,划过每个人的瞳孔。
五百将士的目光同时聚在那道刀光上,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他没有喊什么慷慨激昂的口号。
只说了一句话。
“右北平,是我们的家。”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来抢——就把谁埋在这里。”
刀锋前指,斜指苍天。
“杀——!”
所有将士同时怒吼,声震城垣。
长槊齐齐顿地,铁甲碰撞声如铁雨倾盆。
那声音从校场滚过街道,滚上城墙,滚过垛口,冲入南风之中,与远方逼近的闷雷声撞在一起。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黑字——
“陈”。
南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缕夕阳吞噬殆尽。
暴风雨,来了!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