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蒙。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平刚城外,程志远的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
帐内,程志远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布,缓缓擦拭着横在膝头的长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就在这时!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没站稳就摔倒在大帐门口的地毯上。
只见此人那人头发烧掉了一大半,头皮红肿溃烂,脸上的皮肉被火燎起一片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流着黄水。
狼狈得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渠……渠帅!”
那人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前,嗓子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透着的惊恐与绝望:
“粮队……粮队被烧了!五十车粮,全没了!三千运粮队,全没了!”
帐中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程志远擦拭长刀的手停住了。
那冰冷的刀面上,映出一张骤然凝固的脸。
死一般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三息。
“轰!”
案几被掀翻了。
竹简、地图、酒壶、灯盏,所有东西哗啦啦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渠帅!”
帐外站岗的亲兵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他们看见程志远站在倾覆的案几后,右手死死按着刀柄,左手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得像一块冻住的石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滚出去守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程志远低吼一声。
亲兵们吓得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那名焦黑的押运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和站在阴影里、呼吸粗重的程志远。
“多少粮?”
程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不出一丝喜怒。
那押运兵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五……五十车。全是粟米和麦子,一粒都没抢出来……全烧成了灰……”
“多少兵?”
“三千护卫……遇袭的时候像炸了窝的马蜂……被骑兵冲散了,死了一大片……属下不知道还剩多少……”
除了两人的对话。
帐中安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那押运兵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帐外篝火噼啪作响的声响。
没过多久,黄巾诸将陆续被惊醒赶来,站在帐门口面面相觑,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跪在地上的焦黑身影,没人敢吭声。
围城之前,他就预料到陈磐会派骑兵骚扰粮道。
所以他特意派了三千精锐步兵,护送五十车粮草,在他看来,这条战线已经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陈磐手下,也是能人不少。
“多少骑?”
程志远盯着地上的押运兵。
押运兵哆嗦着想了想,眼神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至……至少七八百。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头……从山脊上冲下来的,像天神下凡,挡都挡不住……”
七八百骑兵,夜间山地伏击,精准选点,一击即焚。
不得不说,陈磐的骑兵战术素养极高。
这是在草原上跟胡人厮杀出来的铁骑才有的狠劲。
程志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他来时为图速度,只带了五天的口粮,行军和攻城已经消耗了3天。
人,每日消耗近千石,而第一批补给是本该撑5天的份量。
现在,这五十车没了。
存粮还够两天,去掉人员损耗,悠着点能撑到4-5天。
下一批粮队从蓟县出发,路途遥远,春雨路滑,最快也要3天才能到。
但现在的粮道上,还有陈磐的骑兵在四处游荡,下一批粮队能不能安全到,完全是个未知数。
程志远在大帐里站了很久。
天光从帐帘缝隙中渗进来,照亮了程志远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传令——”
“各县围城抽一千人回防粮道,合计5000,务必护送下一批粮队安全抵达。”
一名小帅忍不住了,迟疑道:“将军,抽走五千人,攻城兵力就薄了……现在城墙还没打下来,要是减了兵,怕是更难……”
“不抽,咱们就得断粮!”
程志远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小帅,声音冰冷:
“打不下平刚,三万人饿着肚子,你拿什么攻城?让他们吃土吗?还是让他们吃你?!!!”
那小帅浑身一冷,立刻闭嘴,退到一旁。
程志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目光直直地钉在南门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右北平长史陈的旗帜上。
那面旗,像是在朝他招手,也像是在嘲笑他。
被围困的是平刚,可现在即将断粮的,却是围城的黄巾军。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传令——”
程志远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南门:
“今日攻城,全军精锐压上,集中打南门!把所有的云梯、所有的冲车,都给我扔到南门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传遍了整个营盘:
“三天之内,破城!先登者,赏金百两!斩陈磐者——封侯!”
“杀——”
黄巾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
辰时,阳光普照。
第二天的攻城,开始了。
和第一天的试探与消耗截然不同,这一次,程志远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獠牙。
南门外,黄巾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列,嚎叫着冲向城墙。
最前面的,是太平道的道众骨干,那是程志远手中最精锐的死士!
一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铁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狂热的、为道献身的光。他们不是被赶着冲的,是自己要冲
程志远许诺了先登赏金百两,对于一群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命才造反的农民来说,百两金子就是九条命的价钱。
上百架云梯同时搭上南门城墙,远远看去,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往上爬的人影,就像一片爬满了蚂蚁的墙壁。
黄巾兵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被砍翻一个,下面立刻顶上一个,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陈磐站在南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看着城外这排山倒海的攻势,脸色凝重如铁。
程志远的攻势更急了!
昨天是四面同时压,兵力分散,虽然压力大,但防守相对容易分配。
今天一万五千人全部堆在一个方向,这不仅仅是翻倍的压力,这是将所有的鸡蛋都砸在一个篮子里。
陈磐第一时间调整了部署:将其他三门的守军协调过来,各处只留100人盯守。
一波没退下,下一波就已经冲到了城墙根。
没有间隔、停顿。
陈磐看到,在黄巾军的后阵,几排手提鬼头刀的督战队正冷冷地盯着前方。
有几个爬到一半腿软想要退下来的黄巾兵,直接被督战队砍翻在地。
陈磐心中闪过一丝明悟:陈七得手了,程志远粮草出了问题。
只有在时间不够的时候,才会用这种不顾伤亡、甚至不需要士气的打法。
他当即看向身后的陈猛:
“传令下去——南门城墙如果被突破,不要硬堵,放他们进来。”
陈猛一惊,瞪大了眼睛:“大人?”
陈磐指了指城内的街道,“放他们翻上墙头,从城内侧的阶梯进城中。城内空间大,路直,我们骑兵能展开。”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每一段城墙内侧的阶梯口设刀牌手堵截,翻进来的黄巾兵到了城内就是孤军,地形不熟,人数不多,正好用骑兵围杀。”
陈猛恍然大悟。
这是一种以空间换兵力的险招,目前是最有效的,但凶险异常。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