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平刚城外西北三十里。
山脊嶙峋,怪石如兽,月色如霜,冷冷地铺洒在这片起伏的山峦之上。
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一处隐秘的山坳内,七百匹战马伏地而息,静默无声。
它们口衔枚,蹄裹布,就连平日里最躁动的烈马,此刻也被周身肃杀的气场压得不敢喘气。
七百名骑兵伏在马背之后,呼吸轻浅到几乎微不可闻,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狼群,死死盯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那是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狭窄官道,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峭的山壁,是天然的死地,也是绝佳的埋骨之所。
陈七蹲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目光如电,俯瞰着下方。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沉闷而迟缓的声响。
“吱嘎……吱嘎……”
那是车轮碾过干硬泥土的声音。
紧接着,一队庞大的运粮车队缓缓驶入了伏击圈。
约莫五十辆大车,首尾相连,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高耸的麻袋,装着程志远三万大军赖以生存的口粮。
马蹄声杂乱,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和低语声。
陈七微微眯眼,估算着数了下黄巾的人数。
三千人。
出乎意料的多。
看来程志远虽然狂妄,却也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他知晓陈磐手中有一支精锐骑兵,即便平刚被围,这把尖刀依然能刺向他的软肋。
所以,他派出了三千精兵护粮,几乎是常规护卫力量的十倍。
这三千黄巾兵散在车队两侧,前后呼应,足以绞杀任何一支普通的流寇。
在程志远看来,这是一支绝对安全、坚不可摧的运粮队。
然而,右北平的旷野,是陈七的地盘。
在陈七眼中,这三千人不是铁壁,而是散落在盘子里的肉。
夜深。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路边的黄巾兵们缩了缩脖子。
长时间的行军让他们疲惫不堪,防线开始松懈。
稀稀拉拉,甚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警惕?你是在逗我吗?
在距离平刚三十里的后方,在这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谁敢来惹三万大军的后勤线?
他们以为自己很安全。
直到山脊上,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冲锋,点火,烧粮。”
陈七的声音极轻,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
命令下达的瞬间,七百名骑兵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前排骑兵的手中亮起火折子,迅速点燃了早已插在马侧铁架上的火把。
“呼——”
火借风势,瞬间腾起!
刹那间,寂静的山脊上亮起了一条蜿蜒的火龙,七百支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天降流星,带着毁灭的气息,撕裂了黑暗。
山下的押运兵下意识抬头,瞳孔在瞬间骤缩成针。
“啊!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沉闷的雷鸣声已经炸响。
大地在颤抖。
“轰隆隆!”
七百骑兵从山脊上俯冲而下。
重力势能转化为恐怖的动能,七百匹战马的四蹄重重地撞击着大地,每一声蹄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口的重锤。
“敌袭!敌袭——!”
凄厉的吼叫声还没喊完,死神已经降临。
这根本不是试探性的冲锋,而是直奔主题的杀戮。
“冲!”
前排骑兵如离弦之箭,利用居高临下的速度优势,瞬间撕裂了车队两端的防线。
他们也不与步兵纠缠,马刀劈砍,长枪突刺,只为了一个目的:
将这支首尾不能相顾的车队,彻底困死在这段狭长的道路上!
紧接着,是中排的放火队。
他们手中的火把不是用来照明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着!”
数百支火把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插进了每一辆辎重车的油布和麻袋缝隙中。
干燥的粮草最是易燃,火把一触即发。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燃声响起。
火龙瞬间吞噬了车队!
火焰如恶魔的猩红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麻袋,顺着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滚滚浓烟腾空而起,遮蔽了月光,也将这处山坳映照得如同白昼。
后排骑兵紧随其后,挥刀策马,冲入了已经被火光和混乱吞噬的人群。
“啊啊啊!”
“热!好热!”
“好烫!救命啊!”
黄巾军彻底崩溃了。
三千人对七百骑,若是列阵厮杀,或许还能一战。
但这是在夜间,是在狭窄的山道上,面对的是一群从天而降、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还要面对漫天遍野的烈火。
恐惧,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有人试图举起长枪抵抗,却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嘶吼声中;
也有人想要救火,却被身后慌乱逃窜的战友撞倒在地,转眼便被马蹄踩成肉泥;
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把弯刀削去了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燃烧的粮车上,发出的声响。
陈七一马当先。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溃兵,目光死死锁定了车队中段那辆最大的辎重车。
那是粮草官的座驾,也是这批粮草的核心。
“挡我者死!”
陈七怒吼一声,手中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圆弧。
一名试图阻拦的黄巾百夫长,连人带枪被他一刀斩断,上半身飞出丈许,断口处血如泉涌。
战马嘶鸣,陈七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直扑那辆大车。
车夫早已被吓破了胆,握着缰绳的手瑟瑟发抖,连鞭子都忘了挥。
陈七策马逼近,侧身探臂,一把扣住车夫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车座上扯了下来,随手扔进路边火海。
紧接着,他飞身跃上马车,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猛火油火把,狠狠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粮堆深处。
“给你个痛快!”
“轰——!!!”
猛火油爆燃,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辆大车。高温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热浪逼得周围数丈内的人睁不开眼。
至此,粮道,绝。
陈七勒转马头,立于燃烧的辎重车旁。
火光在他的铁甲上跳跃,映得他的双眼一片赤红,宛如修罗。
他环视四周——
原本漫长的车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火龙。
黄巾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四周的山林逃窜,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三千护卫,此刻已成乌合之众,毫无战意。
“撤。”
陈七没有下令追杀。
杀戮是为了毁粮,不是为了杀痛快。
他手中的这七百骑,是右北平的利刃,必须珍惜。
七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来时如雷霆,去时如疾风。
他们瞬间消失在山坳深处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冲天的火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身后,五十辆辎重车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那根巨大的火柱直插云霄,方圆十里皆可目视。
程志远三万大军明日、后日、大后日的口粮,连同数千押运士兵的性命,一同烧了个精光。
黑暗中,陈七策马狂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今晚,先烧你粮。
大人守城的压力有多大,他就要在外面的后院闹得有多凶。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