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喧嚣,唯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血水顺着垛口滴落的嗒、嗒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磐拄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他死死盯着撤退的黄巾军,目光深沉如渊,直到最后一面枯黄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一刻,他紧绷了一整日、如同铁弦般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分。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他缓缓转身,看向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城墙的青砖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不堪。
城墙守军折损过半!
还活着的士兵东倒西歪地靠着墙垛,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神空洞麻木,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陈磐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队熟悉的残兵身上。
亲卫队。
那是一百个跟随他从辽东草原一路杀出来的兄弟,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
如今,只剩下五十余人还站着。
这一战,又折了三十一个。
加上之前的伤亡,这支精锐,几仗下来,折了将近一半。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草原上围着篝火大笑、一起扛着风雪赶路的兄弟,永远地留在了平刚的城墙上,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残破的尸体上,给每一张苍白死寂的脸,都镀上了一层凄凉的金边。
陈磐缓缓弯下腰,伸手合上了一名亲卫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赢了吗?
或许吧。
他失去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可他来不及悲伤,其他三门的情况还没有汇总过来。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寒意,吹过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吹过陈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沉默而孤绝的山。
……
入夜。
平刚城获得了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休止符。
城墙上满是血迹和碎肉,墙砖被砸得坑坑洼洼,垛口缺了十几处,被临时用沙袋和木板填补,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护城河的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暗红色的河水中漂浮着断肢残臂。
偶尔有尸体肿胀破裂,冒出一个血泡,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报——今日战果清点完毕。
陈猛从东门过来,走上城楼,脚步沉重。
手里拿着一份染血的简牍,仿佛捧着千斤重的墓碑。
南门为主战场,敌军攻势最猛,我军几番苦战,三次守城城险象环生,黄巾均被击退。
陈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南门守军今日阵亡两百三十一人,重伤百余人。郡兵……几近打光。亲卫队,折损四十八人。
陈磐的眸色微微黯淡,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余东、西、北三们,虽未遭遇敌军主力,但亦是苦战。
陈猛顿了顿,继续汇报,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东门守军拼死抗击,云梯架上了十几架,郡兵伤亡过半,我们的骑兵阵亡八十二人。”
“北门敌军只是佯攻,伤亡较小,但次数频繁,秦斌带人硬抗了6个时辰,阵亡六十一人。西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简牍,声音愈发低沉:
西门与南门同处一隅,受战火波及最重。敌军数次试图攀爬,陈虎将军率部死守,虽守住未失,但郡兵几乎同是全部阵亡,陈家部曲阵亡九十八人。
陈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四门合计,守军、部曲阵亡六百九十二人,轻重伤员两百余人。”
“两千两百人,打了一天,还能站起来的,可战之兵……已不足一千五百。
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六百九十二人。
六百九十二个,不知道是谁家的父亲、儿子、丈夫。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化作了城墙上冰冷的数据。
陈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汇报物资损耗,语气干涩得像两块摩擦的铁片:
箭矢消耗巨大,四门齐射,今日共耗箭两万一千支,库存已不足两万。”
“滚木礌石消耗过半,尤其是南门,已所剩无几。
另外,南门城门受损严重,敌军攻城锤多次撞击,铁皮变形,门板开裂,工匠正在连夜抢修,若是明日再遭重击……
陈猛没有说完。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若是明日再来一次,撑不住。
汇报完毕,陈猛将那卷沾血的简牍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案上那卷简牍孤零零地躺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曳,映出一双双疲惫如灰的眼睛。
陈磐没有说话。他走到垛口前,目光投向城外。
程志远的营地篝火通明,从南门外一直绵延到东西两面,如同一片吞噬大地的星海。
篝火之间人影绰绰,隐约能听到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程志远没有退兵的意思。
那片火海在告诉城中所有人——我不走了,咱们明天继续。
陈磐知道程志远在等什么。
他在打持久战,用人命拿下平刚。
三万人的消耗,程志远还是扛得起。
他从蓟县带了足够的粮草,补给线虽然长,但肯定有重兵护送,陈七的几百骑兵一时半会儿啃不动。
而平刚城里,两千两百人打了一天就剩不到一千五。
按今天的消耗速度,又还能撑几天?
箭矢耗尽,滚木用完,人打光。
到时候,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陈磐将这份冰冷的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免得动摇军心。
他转身,目光扫向城中军营的阴影处。
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士兵们靠着墙根沉沉睡去,有人伤还没包扎就昏死过去,手中依然死死攥着卷刃的刀。
这些人已经尽力了。
可是,光靠尽力,守不住平刚。
陈猛。
今夜每面城墙只留一百人值守,其余全部撤下去休息。所有伤兵全部安置进北区。
陈磐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明天,会更难。
陈猛点头,转身领命。
城楼上,只剩下陈磐一人。
他靠在垛口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今夜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春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祥和的春夜。
如果不是脚下的血,和眼前的火。
他闭上眼,脑海中依然充斥着白天的画面:黄巾兵翻越垛口的嚎叫,郡兵被斩成两半时的惨叫,亲卫倒在血泊中抽搐的模样……
再睁开眼时,眼眸中只剩下一片钢铁般的冷硬。
眼下,他只有一件事要做。
守住平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