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死了。
幽州的最高军政长官,死了。
这件事的震动,远超任何一座城池的沦陷!
城池丢了还能夺回来,刺史死了谁来主持大局?
幽州八郡,一夜间群龙无首,各郡太守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调度,没有增援的指望。
每一座郡城都是一座孤岛。
每一支兵马都是一支孤军。
而右北平,北有乌桓,南有黄巾,城中暗桩未清。
是这些孤岛中最偏远、最脆弱的一座。
袁遗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转得越快越多,越觉得四面都是死路。
上报?
刺史都死了,往哪报?
洛阳的旨意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到,那时候右北平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向邻郡求援?
邻郡自顾不暇,谁有余力来救右北平?
靠朝廷派兵?
七州二十八郡同时起事,朝廷的兵马能顾得过来几个?
他忽然抬头看向陈磐。
他知道陈磐有兵,或许右北平要靠他了。
只见陈磐一直站在舆图旁,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目光在幽州的版图上反复扫视,却像一头猎犬在嗅闻猎物的踪迹。
府君,陈磐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讨论生死存亡,刺史已殁,幽州无主。但右北平还在,城还在,兵还在。当务之急,不是向上求援,而是向下扎根——守住我们脚下这片地。
袁遗苦笑:守?怎么守?郡兵一千,你的部曲八百五十,城中还有暗桩未清。黄巾贼若真来攻城,我们挡得住吗?
陈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拿起笔,在幽州的版图上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从蓟县向西南,指向广阳、代郡。
程志远杀了刺史,下一步会做什么?陈磐自问自答,他不会急于向外扩张。蓟县是幽州治所,城池坚固、府库充盈,他要先消化战果——收编降军、裹挟百姓、稳固根基。等他消化完了蓟县,才会向外用兵。
笔尖在广阳方向画了一个圈:他最可能的方向是西南。广阳、代郡人口稠密、粮草充足,是消化战果的最佳区域。
第二条线,从蓟县向东,指向辽西。
东面是辽西,路途遥远,且有乌桓活动。程志远刚拿下蓟县,不会主动招惹乌桓,自添后患。
陈磐放下前两条线,将第三条线重重地描了一遍——
从右北平西南方向的黑山,直插郡城。
所以目前真正威胁右北平的,不是程志远,而是邓茂!
袁遗皱眉:邓茂?那个从城中逃走的道人?
他不是道人。陈磐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为程志远的副将,持天公将军亲授令牌。一个能持张角令牌的人,不会只是个传道的术士。
你怎么知道……袁遗说道一半忽然停住,他知道,陈磐确实有办法。
程志远在蓟县动手,邓茂在右北平策应。一明一暗,一正一奇。
陈磐不搭理袁遗的疑惑,指着舆图上黑山的位置:邓茂从城中逃走后,绝对没有回蓟县找程志远。”
“为什么?因为他不需要,他的任务就是右北平!
他一定会回来的。
陈磐的声音笃定而冰冷:
而且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袁遗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拳头:那我们怎么办?
陈磐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对门外喊道,陈七!
陈七快步入堂:属下在。
派两队斥候,沿城西南方向搜索,重点查黑山区域,不要靠太近,以侦察为主,绝不能打草惊蛇。
陈七转身要走,又被陈磐叫住。
等等!让斥候换便装,扮作猎户樵夫。如果碰到可疑人等,不要交手,先记住位置和人头,回来报我。
属下明白。
陈七领命前去部署。
“陈继!”陈磐又找来陈继,“你立刻赶回陈家坞堡,告诉陈到,重新部署防务,给我调七百骑兵放在平刚、土垦中间!”
记住,明确和他讲:刺史已殁,幽州断联。坞堡加强西南方向哨探,发现可疑人等,先拿后报。”
“另——屯田区近黑山的几处村落,再次组织重点排查,有异动即刻上报。不许一人漏网。
“属下明白!”陈继快步出门飞身上马,直奔陈家堡。
堂中又只剩陈磐和袁遗。
袁遗望着那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忽然长叹一声:陈长史,你说……朝廷能撑过去吗?
陈磐沉默了片刻。
府君,大汉四百年,经历过王莽之乱、赤眉之祸、西羌之叛,哪一次不是天下倾覆、社稷危亡?可大汉还是撑过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笃定:
这一次,也会撑过来。只是...
只是什么?
撑过来的代价,怕是不会太小。
“另外,下官先斩后奏,直接调动坞堡的青壮协防郡城,府君想来不会介意吧?”
“毕竟,您也不想看到右北平沦陷吧?”
袁遗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苦笑一声,却是没有再追问。
……
城外,西南方向,黑山。
山中一处隐蔽的谷地,篝火点点。
三天前,邓茂带着孙茂入山后,立刻亮出天公令牌,召集了黑山周边六座村落的道众头目。
六村道众陆续集结,加上从城中带出的人和孙茂渠道招募的流民,拢共聚了三千余人。
都是穷苦人,面黄肌瘦、手脚粗糙、眼神中带着麻木和茫然——却带着一丝被点燃后的狂热。
离邓茂说的五千还差一些,不过他也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兵源不在山里,在城外。
右北平郡城周围的十几个乡镇、数十座村落,人口数万。
谁知道多少是被太平道蛊惑过的?
多少是对官府心怀不满的?
多少活在饥寒边缘,只需要一碗饭就能跟着走的?
根本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个信号。
一面黄旗,一声号角,一扇被打开的城门。
孙茂。邓茂忽然开口。
在……在。孙茂凑上前,战战兢兢。
你在城中经营两年,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可以策反,你心里有数。
孙茂咽了口唾沫:有……有一些。城西南的几个里坊,有不少人家受过丰裕号的恩惠。若是许以重利,应该……应该能说动一些。
不够。邓茂的声音冰冷,像从山涧里刮出来的风,我要的不是。我要的是——城门。
孙茂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的人,能不能在城门上做文章?
孙茂犹豫了一下想摇头,可看到邓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又不敢。
我……我试试吧。
不是试试。邓茂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必须。
他伸手拍了拍孙茂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孙茂浑身僵硬。
程将军已经拿下蓟县,幽州刺史已死,各郡人心惶惶。此时不取右北平,等朝廷缓过气来,就再没机会了。
邓茂的目光越过孙茂,望向谷地外面黑沉沉的山林,声音压到极低:
三日后,我率兵出山,兵临城下。
在此之前——
他一字一顿:
你给我把南门,打开。
孙茂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邓茂不再看他,重新望向远方。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右北平,很快就是他的了。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