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幽州刺史府送来的八百里急报后。
急报来了,连下六封!
从早到晚,驿马不断,每一匹都口吐白沫、浑身泥浆,骑手滚鞍下马时腿都是软的,有好几个直接栽倒在太守府门前。
袁遗命人将急报全部送入正堂。
陈磐闻讯也从长史府赶来,两人并肩站在堂上,一封封拆开。
第一封来自冀州——巨鹿郡失守,太守赵安战死。黄巾贼逐官署、开府库、释囚徒,从者数万,半城尽墨。
第二封来自南阳——黄巾贼攻破郡城,杀太守褚贡,焚官署,裹挟百姓十余万,南阳市井为之一空。
第三封来自汝南——三县同日陷落,吏士逃散,道路断绝,黄巾头裹黄巾遍野而来,如蝗虫过境。
第四封来自兖州——东郡、济阴同时起事,黄巾焚烧官府、杀戮士族,东郡太守仅以身免,单骑逃出城去。
第五封来自颍川——黄巾数万围攻郡城,波才为主帅,声势浩大,城中守军不足千人,朝不保夕。
第六封来自荆州——江夏、南郡皆有黄巾举事,焚烧水寨,截断江路,荆州与洛阳的联络已断。
每一封急报都像一把火,烧得堂上众人面色惨白。
这时候,众人才得知黄巾暴动的前因后果。
巨鹿张角聚合信众在公元184年(也就是甲子年)3月5日这一天,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兴兵造反。
他一边派人在政府机关门上写上“甲子”二字为记认;
同时又派马元义到荆州、扬州召集数万人到邺准备 ,又数次到洛阳勾结宦官封胥、徐奉,想要里应外合。
在如此周密计划的前提下,张角被一名叫做唐周的门徒告密,供出了京师的内应马元义。
朝廷震怒,随即抓捕马元义并将其车裂。
还大力逮杀信奉太平道信徒,株连千余人,并且下令冀州追捕张角。
事出突然,张角被迫提前一个月在二月发难,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宝、张梁分别为“地公将军”、“人公将军”在北方冀州一带起事。
一个月内,全国七州二十八郡都发生战事,黄巾军势如破竹,州郡失守、吏士逃亡,震动京都。
这就是历史上汉帝国浩浩荡荡的“黄巾起义”!
陈磐将所有急报按地域排列在舆图上——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一个接一个的红点落在那幅斑驳的地图上,从巨鹿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场不可遏制的瘟疫,吞噬着大汉四百年的版图。
二十八位太守、县令或死或逃,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被裹挟其中,或从贼,或逃亡,或死于乱兵之下。
袁遗站在舆图前,双手微微发颤。
他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子弟,见惯了朝堂倾轧、权力博弈,但那些都是棋盘上的落子,输赢不过是一顶乌纱帽。
而眼前这幅图上,每一处红点代表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这是城池在燃烧,是百姓在流血,是大汉的根基在崩塌!
七州二十八郡……袁遗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枯叶落地,张角……究竟筹备了多少年?
陈磐站在舆图旁,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凝重,正盯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幽州!
他们脚下的大地。
是七州之中,目前唯一没有传来消息的州。
陈磐觉得这并不合理,为什么更远的州郡都有消息传回,而幽州刺史府却没有?
还是说,最坏的消息,已经在路了?
……
果不其然,次日黄昏,最致命的消息来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太守府门房发现他时,他正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半个身子挂在石座上,手还死死攥着一卷简牍,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他的背上有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脸上全是泥和血,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动,浑浊而绝望。
门房惊叫起来,惊动了府中护卫。护卫将他抬入正堂,叫来医官。
袁遗和陈磐赶到时,医官正在给他包扎,摇头低声道:失血太多,怕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袁遗俯身看他:你是何人?从哪里来?
那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刺史府……录事……陈……陈安……
“你们谁是陈磐?!!”
陈磐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刺史府的人?上前轻声问:
我是右北平长史,陈磐陈镇岳(差点忘记我磐还有个字了),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陈安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番话。
三日前,蓟县。
有一支从东门入城,车二十余辆,护卫百余,通行文牒齐全,关卡未做盘查。
商队入城后并未前往市集,而是径直停在刺史府附近的三条街巷中。
入夜,商队车厢打开,却里面不是货物,而是甲兵!
百余人全副武装,从车厢中鱼贯而出,在夜色掩护下迅速合围刺史府。
领头之人,正是幽州太平道渠帅——程志远!
刺史府护卫猝不及防,府门失守。
程志远率众杀入内堂,逢人便砍,逢门便破。
幽州刺史郭勋闻变起身,拔剑御敌,连斩两名贼兵,终因寡不敌众,被程志远一刀斩于堂上。
首级悬于府门,示众三日。
府中官吏死伤过半,女眷仆从无一幸免。刺史府大火,烧到天明方熄,半条街化为灰烬。
陈安当时在内院值夜,闻变后藏身灶下,趁贼兵放火时从后墙翻出,一路向南狂奔,两天两夜未停,只为了把消息送到右北平。
他知道,北方有狼,名为陈磐。
说到这里,陈安忽然攥住袁遗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
陈……陈长史……程志远……他杀了刺史……幽州……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手松了,身死道消。
医官上前探了探鼻息,缓缓摇头。
袁遗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从苍白变为铁青,又从铁青变为灰败。
陈磐至此弯腰,从陈安僵硬的手指中取出那卷简牍,展开发现正是郭勋生前发出的最后一道令文,墨迹未干:令幽州诸郡戒严,急报洛阳——
令文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书写之人被猛然打断。
堂上死寂。
良久,袁遗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撑在案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