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南门城楼上,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墙砖上摇曳不定。
风从北面灌进来,裹着初春的寒意,将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城墙上的人影便也跟着扭曲拉伸,如同鬼魅。
换防的号角吹过,上一批守军鱼贯走下城墙,新一批值守的郡兵打着哈欠走上岗位。
这本是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刻——人最困、夜最暗、反应最慢。
周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小队,正是今晚换班值守!
周福站在城楼东侧垛口后,手心全是汗,黏腻地浸透了袖口。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数次,却怎么也止不住指尖的颤抖。
三个老乡分散在门闩两侧,假装巡视,脚步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实则各就各位,只等周福一个眼神。
其余六名不知情的郡兵站在远处的岗位上,被夜色和距离隔开,根本注意不到这边。
周福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城外。
黑暗中没有任何信号。
邓茂说过,不会有信号。
到了子时,自己这边直接动手,城外的精锐会从暗渠无声进入,接应他开门。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杏黄木牌,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咬了咬牙。
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夜了!
周福转身,朝三个老乡微微点头。
其中一人悄悄走到门闩旁,弯腰查看。
另一人往城楼内侧望了一眼。
此时没有人注意!
周福快步走到门闩前,双手握住第一道闩的木柄,低声道:一起抬!
两人合力,第一道闩缓缓抬起。
沉重的木头与石槽摩擦,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咯——。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刺耳得如同指甲划过铁板。
周福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
城楼内侧偏房的门帘猛然掀开!
只见黑暗中涌出一道铁流!
五十名刀牌手如鬼魅般冲出,甲胄裹布无声,刀鞘缠布无声。
脚步落地时带着一种沉雷般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周福的心脏上。
周福瞳孔骤缩!
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
尚未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从身后扣住他的后颈,五指收紧,如同猎鹰攫住兔子的后颈。
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提起,又狠狠按下——
“砰!”
他的脸重重撞在冰冷的城砖上,鼻梁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瞬间糊满了半张脸。
温热的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别动!”
一只膝盖顶在他的后腰,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周福,别来无恙啊。”
周福记得这个声音。
至此,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偏房两侧的暗门同时掀开,又涌出二十名弓弩手。
他们无声地散开,半跪于地,弓弦早已上好,箭头齐齐对准了城楼下方暗渠出口的方向。
弩机上的铜牙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活在这张网里。
陈磐的人,早把平刚城翻了个底朝天。
这八百五十余人,是陈磐麾下最精锐的一批。
个顶个的素质顶尖,百里挑一。
他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找出一群内鬼的蛛丝马迹,不过是杀鸡用牛刀。
只是陈磐不动声色,悄悄布局,同时让人调兵遣将。
他不仅仅是要一举拿下邓茂!
周福的三个老乡反应也不慢,其中两人对视一眼,刚拔刀想要顽抗。
但他们的刀刚拔出一半就发现不对——刀太轻,刃口光滑,根本没开锋。
未开锋的刀!
被掉包了!其中一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骇。
他们瞬间明白了一切,那些不知情的郡兵,那些打盹的值守,全是假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柄刀牌手的环首刀同时劈下,刀风凛冽,带着破空之声。
血光迸溅。
一人当场被斩断持刀的右臂,断臂飞出数尺,跌落在城砖上,手指还在痉挛抽搐。
只见那人惨叫一声,鲜血如注,踉跄倒地。
另一人胸口挨了一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断了他三根肋骨,闷哼一声瘫倒。
第三个老乡被一刀背砸中后脑,翻白眼昏死过去。
前后不过三息!
暗渠出口处。
从暗渠中刚钻出头来的五十名黄巾精锐,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刀光和弩箭。
暗渠出口极为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
陈磐并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在等最后一个钻出头的人被一支弩箭钉穿了喉咙,身体卡在出口处,完全堵住了前面的人。
陈磐直接大手一挥,猛地下令:“给我射,一个不留!”
出口处瞬间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挤在前面的黄巾兵被射成刺猬,惨叫声在狭窄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叠成一片凄厉的回响。
后面的人想要后退,却被更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推搡、叫骂、哭喊,乱作一团。
黄巾兵在出口前进退不得,黑暗中只闻到前面的血腥味和惨叫,恐慌迅速蔓延。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陈磐站在暗影中,从头到尾,纹丝未动。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看了片刻,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开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迎接贵客。”
南门,缓缓打开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向两侧分开,夜风灌入城门洞,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城外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入,与城内的火光交汇在城门口,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分界线。
而此时陈虎已经率领八百余骑,在直通南门的街道上,严阵以待。
战马打响鼻,喷出白雾般的粗气,铁蹄踏碎青石,甲片碰撞声不绝于耳。
八百人,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勒马而立,长刀尽皆出鞘,刀锋斜指地面,泛着幽冷的寒芒。
陈虎握刀而立,铁塔一般钉在街道中央,身后八百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沉默地横亘在这条通往生死的路上。
肃杀之气,弥漫整条长街。
周福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城砖,嘴角渗血,浑身发抖。
他听见了暗渠中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陈磐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垛口。
城外的夜色中,已经有了动静。
……
城外三百步处,邓茂骑在灰马上,手按刀柄,盯着城楼方向。
他听到了异响。
城楼上突然爆发的金属碰撞声、惨叫声。
即使被城墙阻隔,变得闷沉模糊,但在寂静的深夜中依然清晰可辨。
这不是计划中的声音!
邓茂的脸色在月色下阴沉得可怕。
云层遮住月亮,他的脸陷入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身边的亲信急道:将军!他们是不是暴露了?
邓茂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城楼,看见火把在城墙上急促移动。
正在他惊疑不定,正打算撤退之际!
突然!
城门缓缓打开了!!!
邓茂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城门,打开了!
这是一种过于完美的寂静。
邓茂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完全忽略掉这样的诡异。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他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哈哈!周福成功了!”
周边的亲信显然也见到了缓缓打开的城门,又看到自家将军满脸喜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有
“城内弟兄得手了!”
“南门开了!南门开了!”
邓茂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月光下寒光一闪,声如洪钟:
“全军出击!”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声音中带着不可抑制的狂热:
“传下去——破城后,狂欢三日!”
言毕,他一夹马腹,灰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率先冲向南门。
身后两千黄巾如决堤的洪流般跟上,马蹄声、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夜风灌入邓茂的甲缝,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伏在马背上,刀锋前指,眼中倒映着城门洞中透出的那道橘黄色的火光。
越来越近了!
右北平,我邓茂来啦——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火光的背后,八百铁骑正在黑暗中沉默地等着他。
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不是通往荣华富贵的入口。
而是一只张开的铁笼。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