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城下后的第一个夜晚，夜深。
邓茂没有睡。
他站在中军帐前，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其实心里一点也不踏实。
五千人看着吓人，但他自己清楚这支军队的成色。
真正的核心战力，只有这几年他在右北平发展的信徒，五百余人和六村道众中挑选的大几百青壮，加在一起也就一千五百多。
剩下三千多都是流民和农民，拿起锄头能吓唬吓唬普通老百姓，撞上城墙上的正规军比如弓弩手就是死！
更要命的是，他只有一些临时打造的云梯，没有其他的攻城器械。
五千人硬攻一座有准备的城池，光是城墙上的箭矢就能削掉他至少三成得人手。
剩下的人爬不上墙头，那也是白填人命。
所以他必须靠南门。
南门一开，精锐从缺口灌入，里应外合，城防体系从内部崩溃。
这才是他的最优解，唯一的胜算。
强攻的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攻下。
因为还有一个最主要的情况：陈磐把他的骑兵调进平刚城了。
陈磐有兵，这件事右北平很多人都清楚。
说是化兵为民了，但是谁又敢保证陈磐没有留后手呢？
孙茂！
帐帘掀开，孙茂缩着脖子进来，面色发白。
昨晚刚走了一趟暗渠，仿佛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酸臭味，以及那明显的心惊胆颤。
你今夜再进一趟城。
孙茂的脸瞬间更白了：今晚？又进？再……再进？万一……
怕什么？邓茂冷冷瞥他一眼，那条暗渠你走了多少回了？上次不是安然回来了？
孙茂不敢再辩，哆哆嗦嗦的，只是低头应诺。
邓茂从案上取出一块杏黄木牌和一封蜡封密信，递给他：
找到周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另外——邓茂的声音骤然狠厉，你看清楚南门内侧的布防。多少人值守、换防在几时、城门闩什么材质、有没有暗哨。全部记下，回来报我。
孙茂攥着密信，手在发抖。
说实话，这活他干的来吗？
邓茂这老毕登，也是太强人所难了吧。
邓茂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去吧。事成之后，丰裕号的账一笔勾销，右北平的米市全是你的。
是我的又怎样？有没有命花都不知道。
再说了，我要了，你真给吗？
孙茂不再多想，咬了咬牙，转身出帐。
他看了看手中那封密信，又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帐透出的灯光，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消失在黑暗中。
……
入夜后，孙茂从黄巾营地出发，独自一人沿山路绕到城西南角。
这段路他走过不下十次，哪里有沟坎，哪里该拐弯，哪块石头踩上去会响，他全记在脑子里。
可以说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摸黑找到那处排水暗渠的铁栅栏，蹲下身，熟练地拧开锈蚀的锁扣。
铁栅无声打开，孙茂侧身钻入。
齐腰深的污水冰冷刺骨，恶臭扑鼻，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跋涉了约半刻钟，从城内一侧的出口爬出。
出口藏在一片废弃柴垛后面，位置偏僻，平日基本无人经过。
孙茂擦了擦脸上的污水，从柴垛中取出预先藏好的干净外袍换上，变成了一个普通城中百姓的模样。
遍低着头，沿墙根往槐荫巷走去。
孙茂也是个贼精的人。
他没有直接去周福家，而是先拐到丰裕号老店后面的密室。
打算先确认今夜城中巡逻的节奏有没有变化。
邓茂在密室中靠着小窗听了半个时辰，外面巡城骑兵的马蹄声按固定间隔经过。
每两柱香一次，十骑一队，马蹄声从东往西，节奏均匀。
还好和往常一样，孙茂松了口气，起身往槐荫巷去。
敲门，三长一短——这是他一直以来与周福约定的暗号。
里边的周福，一听，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知道，黄巾又来人了。
他其实是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可是上了贼船，谁又愿意让自己轻易靠岸呢？
（所以广大的网友不要沾上赌毒这个东西，要做守法公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周福半张脸，紧张得发白。
孙……孙掌柜？你怎么又来了？
孙茂没废话，直接掏出蜡封密信和木牌。
周福看到木牌上二字，瞳孔骤缩。
邓将军的亲笔信。你自己拆开看。
周福颤抖着拆开蜡封，借着油灯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明日子时，南门换防间隙，你负责清开内侧门道。城外派五十精锐从暗渠潜入，配合你夺门开闩。城门一开，大军即冲。事成封校尉，赏金百两。
明……明日？周福的声音开始发颤。
对！就是明天夜里。孙茂盯着他的眼睛，你等了那么久，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周福攥着信纸，半天不说话。
屋内只听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孙茂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今夜值守多少人？
换防在几时？
城门闩什么材质？
有没有异常的兵力调动？
周福一一作答，但说到最后一点时，犹豫了一下：
今天下午……城楼上多了些人，看着不像郡兵，走路的架势不一样。
孙茂心头一紧：多了多少？
不清楚，我在东侧值守，看不太真切。大概……可能十来个吧？
十来个。
孙茂暗自盘算。
这十来个人可能是陈磐派来协防南门的部曲，也可能是正常的城防加强。
若是前者，说明陈磐只是加派了人手，并未察觉周福身份。
但如果那些人是冲着周福来的……
他不敢深想，只是将周福的答复全部记在脑中。
临走前，他紧紧握住周福的手，低声道：但愿过了明夜，你我都能翻身。
周福的手冰凉，茫然地点了点头。
孙茂原路返回，钻入暗渠，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半个时辰，周福仍站在屋中，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觉得，那块杏黄木牌烫手得厉害。
……
（第七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