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右北平长史府正堂。
晨光熹微,斜斜地穿过飞檐斗拱,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影。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肃杀一片!
案牍高耸,汉律竹简与公文堆叠如山,昭示着此地乃一郡司法之核心。
堂下,两列持棍差役如雕塑般伫立,手中的水火棍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杀气凛然。
三曹属官正襟危坐于两侧旁听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仨老小子在陈磐来的时候,还合起伙来要给陈磐一个下马威。
都不记得,陈磐哪里是正经长史,是正儿八经从草原突回来的杀神!
揪着一个收拾,另外两个墙头草就随风倒了。
现在在陈磐手下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后排还有几张陌生面孔,这些都是太守府的书吏,袁遗派来的。
名为旁听,实为监审,陈磐心知肚明,但视若无睹,并不理会。
他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行,那就是把这场审判办得滴水不漏!
升堂!
随着差役一声暴喝,堂木拍响,声震屋瓦。
陈磐大步流星走上正座,一身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主位落座,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堂下,沉声道:
来人,给我带人犯!
片刻,李芳被两名郡兵押入正堂。
只见李芳换了一身囚服,脸色灰败得像一截枯木。
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一夜未睡。
但让陈磐感到意外的是,李芳的眼神反而比昨日更加平静,那是一种已经放弃挣扎后的空茫。
这是一宿没睡,想通了?还是……认命了?
李芳跪在堂下,没有抬头,只低声道:罪臣李芳,见过陈长史。
陈磐也没有废话,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案卷,展开逐一宣读,声音威严,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李芳,你任郡丞期间,经核查,有三罪。”
“其一,码头截留军资。右北平码头上月扣留陈家商船盐铁一批,价值折钱八万余。”
“经查,此批货物手续齐全、通关合法,你以为名强行扣押,实为截留军资、中饱私囊!”
“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李芳摇头:无话可说,下官认罪。
堂下旁听的属官们微微骚动。
认得这么干脆?竟然一句辩驳都没有?
陈磐面不改色,继续宣读,声音愈发凌厉:
其二——贪墨公帑。长史府户曹档案载,右北平郡丞府近两年支出与实拨之差,累计折钱一千二百余金,与郡丞府实际用度严重不符!”
“经查,差额部分皆经你手批转,去向不明,实乃国之蛀虫,此事你可有话说?
李芳依然摇头:下官认罪。
全场的骚动瞬间更大了。
一千二百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活几十辈子了。
李芳竟然连辩都不辩?
陈磐注意到,太守府那几个书吏的脸上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显然袁遗也没料到李芳会如此配合。
其三,私铸兵器。城南铁匠铺地窖中搜出成品刀剑一百七十把、枪头三百余件、甲片六百片,另有未锻造精铁约五百斤。”
“经查,该铁匠铺掌柜王大锤受你指使,私铸兵器,你从中调拨铁料、掩护运转。重者处死,轻者徒流,你可有话说?
三条大罪,一条比一条重!
前两条是贪腐,第三条是谋反的边缘。
李芳听到第三条时,嘴唇终于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下官认罪。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陈磐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堂下那个佝偻的身影。
他努力地在寻找破绽,寻找那层平静面具下的伪装。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死水。
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一个做了两年暗事的人,面对三条铁罪,不该认得这么痛快。
或者说至少辩解一下。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认罪,而是在求死!
那么李芳究竟还在保护什么?
既已认罪,陈磐也不好在公堂上继续追问。
按既定策略,只以现有三条定罪,太平道的事留在暗处,留到下一步。
李芳,三罪并罚,依汉律,当流放千里,剥官下狱,永不叙用。你可服判?
李芳伏地叩首:服判。
陈磐提起笔,在判决书上落印。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李芳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大人啊陈大人,您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
陈磐的笔尖顿在半空,墨汁滴落在案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李芳,休得在此装神弄鬼!此言何意?”陈磐厉声质问,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答案。
却只见李芳的眼神空洞,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苦笑,硬是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陈磐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种人,是注定无法撬开他的嘴的,已经没有价值了。
“带下去!”陈磐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挥手喝道。
两名郡兵上前,将他架起拖出正堂。
李芳没有挣扎,只是被拖过门槛时,回头看了陈磐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恨意,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像是在可怜一个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陈磐坐在堂上,目送李芳消失在门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李芳被架走时的这种眼神,他在草原上见过很多,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嘲讽。
到底是什么太晚了?
晚了什么?
是晚了一步抓他?
还是晚了一步阻止某种祸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宣布退堂。
公堂上的事可以暂且搁置,但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竟搅的陈磐心烦意乱。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已遮蔽了日光,右北平的春天,竟是如此寒冷。
……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