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袁遗盯着陈磐,目光从审视变为郑重,最后化为一声轻笑。
你倒是坦白。
在府君面前,下官不敢耍聪明。陈磐正色道,下官只敢说实话。
袁遗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了些许,本官也不藏着掖着。
他又从案下取出另一卷简册,推到陈磐面前。
这是本官到任以来,右北平郡兵的完整名册和装备清单。
陈磐展开简册,眉头越看越紧。
在编郡兵估计不足二千,常备却仅千人左右。
细看之下,陈磐更是无语:
老弱病残逾百人,不堪战;
甲械残破,刀剑可用者不足六成;
战马仅四十匹,且多为驽马;
弓弩存余不到两百张,箭矢严重不足。
2000人的名册,真正可战之兵不足1000。
而这些人,还分散在城门、仓库、官署各处值勤,能集中调动的不过百余。
他娘的,怪不得之前此次鲜卑、乌桓南下寇关,郡里都要征召他们个个坞堡!
感情是自己一点也打不过啊!
陈磐合上简册,抬头望向袁遗,带着同情。
他此刻终于理解了袁遗为什么选择跟他合作——不是因为信任和欣赏,而是因为这位太守大人,手里根本没有牌!
四世三公的袁家子弟,被放到右北平这个边关苦地,本来可能只是镀镀金就回京了。
却不曾想,在身边有一群不知底细的属吏和手里一群拉不开弓的郡兵的情况下,太平道的暗网已经织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真正能杀人的刀。
而陈磐,就是那把刀!
府君,陈磐的声音沉稳,右北平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应对内乱和外患。
本官知道。袁遗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陈磐能感受到他藏着的焦虑。
所以本官需要长史的相助,这不是客套,是真的需要。以长史在草原上的战功,长史的部曲——
他顿了顿,措辞突然极为谨慎,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长史府中若有义勇可用,右北平愿以军资粮草相供。
义勇可用。
军资粮草相供。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出人,我出钱。
你的部曲以的名义参战,不占朝廷编制,不算私兵出城,将来出了事,你陈磐自己担着;
打了胜仗,本官以太守之名保举你立功。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陈磐心中盘算已定,拱手道:府君厚意,下官不敢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眼下最急的,不是外患,而是内患。
陈磐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折下:第一,道人应该还在城中,他要么逃,要么动手,不论哪种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第二,李芳不开口,说明他背后的人还在活动,传信的渠道尚未切断。第三——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递给袁遗。
这是下官的人昨夜关注到的三名可疑属吏,一人连夜烧毁家中书信,一人天未亮便试图出城,一人突然告病。
袁遗接过纸条,脸色越发阴沉。
这三人与李芳的关联尚在查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太平道在右北平的渗透,远不止一个铁匠铺和一个郡丞。”
“它是一张网,而我们现在只扯出了几根线头。
陈磐收回纸条,提出方案:
下官建议分两步走。首先,李芳先以现有证据定罪——码头截留军资、私铸兵器、贪墨公帑,这三条哪一条都够他流放千里。先剥了他的官位,断掉他背后的管道。至于太平道的事,暂时不提。
第二,那三个属吏先不动,暗中监控,用他们当诱饵,引道人现身。”
“那道人现在一定很焦虑——铁铺没了,王大锤被抓,李芳失联,他的整条线都快断了。”
“断线之人最迫切的就是重新建立联系,而那三个属吏,或许就是他仅剩的管道。
“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只要他敢联系,下官的人就能追踪到他的藏身之处。
袁遗听完,沉默了数息,陈磐的势力比他所看到的要更大更深。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稳——不逼李芳、不打草惊蛇、用现有证据定罪、用暗线钓鱼。
坏处是慢——慢就意味着给道人和他背后的人留下了喘息的时间。
但慢也比乱好。
在右北平目前这个局面下,任何激进的举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就按长史说的办。袁遗拍案,李芳的案子,你来主审。本官会以太守的名义发文,授权长史府全权审理此案。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许久,如真到了这一步,粮草调拨的数目、义勇出征的名义、城防的调整、郡兵与部曲的协同。
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直到窗外天色微明,商议结束,陈磐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袁遗忽然叫住了他。
陈长史。
府君还有何吩咐?
袁遗望着他,目光中多了一种近乎沉重的真诚。
本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太平道会反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但它的分量,比密室中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陈磐脚步一顿,他背对着袁遗,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转过身,直视那位四世三公家族出身的太守大人,一字一句道:
府君,苍天已死这四个字,不是写在旗上就完了的,它是刻在大汉百姓骨头里的。
袁遗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汉的百姓不是傻子,我们也不蠢。”
赋税年年涨,役使年年重,土地年年兼并,活不下去的人年年多。”
“当一个农夫把最后一碗粟米交了税,自己只能啃树皮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信我就能吃饱饭,信我就能活下去。
陈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密室沉闷的空气中。
你说,他会不会信?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千万个啃树皮的农夫心里,在千万个流离失所的百姓脚下,在千万座空了的村庄和荒了的田地之间。
袁遗没有说话,他很清楚,陈磐有资格说这些话。
他只是也只能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陈磐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晨光刺眼,陈磐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方才那番话不仅仅是说给袁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长史府,天已大亮。
陈磐没有休息,立刻叫来陈继和陈七留在城中的联络人。
两件事。从今日起,长史府升堂审理李芳案,三天内结案。陈继你去通知三曹属官,全部到堂听审,一个都不许缺席。
第二,告诉陈七——对那太平道人的搜捕范围从全城缩小到太守府附近以及城南。”
“他到现在还没有出城,说明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无论哪种情况,他的活动范围一定在城南。”
“我要他在城南的所有落脚点,一个不漏!
联络人领命而去。
陈磐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知道,太平道一定会反。
唯一的悬念,是哪一天。
而那一天,必定天下板荡,烽烟四起。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