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太守府前厅的灯火便已点亮。
李芳这厮靠在厅柱旁的软榻上,额头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面色惨白如纸。
那双三角眼中的光,却出奇地平静。
似乎是想通了某种结局一般。
府里的医官给他换完药,退到一旁,低声向袁遗禀报:府君,已经处理完毕。”
“李大人伤势已稳,颅骨未裂,性命无虞。只是失血较多,还需静养。
袁遗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其退下,缓步走到李芳面前。
堂中还有数名郡兵持刀而立,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袁遗没有落座,就这么站着俯视李芳,开口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温和:
李芳,昨夜城南铁匠铺的地窖里搜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私铸兵器,刀剑、枪头,甚至还有甲片,这若是流到市面上,够装备半个贼营。
汉末,“贼营”通常指黄巾余部、山贼、流民武装或地方豪强的私兵。
小型贼营?: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
中型贼营?:千人左右;
大型贼营/军阀雏形?:数千人至万人。
所以袁遗说半个贼营倒也合理。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这是死罪。你现在是主动交代,还是等本官查到你头上?
李芳沉默着,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半晌,李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刮铁:
府君啊,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袁遗眉头一皱,这不像他所了解的李芳。
只见李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似乎对某个不在场之人的恐惧?
下官的妻儿老小都在右北平。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求府君……给条活路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再次闭上了嘴,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封进了那一道撞裂的伤口里,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袁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逼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是一个不会有结果的审讯。
他转身走出前厅,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意。
只因为李芳不敢开口。
一个郡丞,在太守府中被软禁,却仍然害怕一个暗地里的人胜过害怕眼前的太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人对李芳的控制,已经深到了连太守的权威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意味着那个人随时可以要李芳的命,也可以要他全家的命。
还意味着,那个人传信的渠道,至今没有被切断。
袁遗走到院中,冷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袁华道:
速去请陈长史。就说本官请他品茶。
袁华一愣。品茶?这个节骨眼上?
即刻去。袁又遗补充了一句,直接请他后堂密室。
袁华不敢再问,飞奔而去。
……
长史府。
陈磐接到消息时,正在后堂审阅李芳案的卷宗。
二字入耳,他基本上就明白了袁遗的用意。
上一次品茶,是试探。
这一次品茶,是谈判。
而且袁遗特意点了后堂密室,说明这一次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是要关起门来说真话。
陈磐放下卷宗,换上官袍,带着几个亲兵出府,直奔太守府。
临走前,他对陈继交代了一句:我去太守府,何时回来未定。若陈七那边有消息,立刻送来。
陈继领命。
不多时,陈磐来到太守府。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入府,由袁华直接引入后堂。
只见密室不大,四壁无窗,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张矮案。
案上摆着茶具,茶水已沸,白气氤氲,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袁遗坐在案后,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显然不是真要品茶。
陈磐入内,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太守大人。
袁遗抬手示意,等陈磐在对面的席上落座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没有寒暄和铺垫,袁遗开门见山,直接将一卷简册推到陈磐面前。
这是本官让人查到的,关于李芳近两年的账目,你看看。
陈磐展开简册,一目十行。
每月一笔不明收入,金额固定五十金,入账时间雷打不动,均在月初三日。
竟持续了两年,从未间断。
五十金,对于一郡官员来说,说多不多,可这笔账实在太稳定和规律了。
这种精度和耐性,绝非普通的利益交换,而是一个体系在运转——像一个深埋地下的根须,每月按时汲取养分,滋养它在地面上的枝叶。
陈磐合上简册,府君,两年前李芳升任郡丞,这五十金是从他上任第一个月开始出现的?
从这一刻,陈磐称呼变成了府君,不在称太守大人,意味着他也要抖一点真料了。
袁遗目光一亮,紧接着说,不错!也就是说,李芳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安排到这个位置上的。”
“或者说,他不是被收买的,他本来就是那颗钉子!
这句话让密室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一颗从一开始就钉进右北平官场的钉子!
那钉钉子的人,是谁?
袁遗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府君,下官有件刚刚差人查到的事,未曾来得及呈报。,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这正是陈七那封关于黄巾道人的急报——掌柜密会道人、道人右手小指残缺、或仍在城中未出城!
袁遗接过密信,逐字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黄巾道人,可能就在城中!
原来陈磐早就知道,却没有在密函中告诉他!
他抬起头,目光如针,刺向陈磐:陈长史,昨日的密函只提私铸兵器,未提道人。是何意味?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是质问,也是考验。
如果陈磐答得不好,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就会当场碎裂。
陈磐坦然迎上袁遗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声音平稳如常:
府君,鉴于你和李芳的关系,以及下官当时不确定您是否知情。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剥去刀鞘的匕首。
袁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陈磐继续道:若您知情,而下官贸然亮出底牌,下官的处境会很危险。”
“若您不知情,下官亮出底牌的时机也必须选在对的时候,否则打草惊蛇,道人跑了,线索就断了。
袁遗内心大为震惊,这是一个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在如此短时间内能考虑的?
那现在就是对的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是不得不对的时候。
陈磐微微前倾:府君,铁铺已经暴露,道人不可能再按兵不动。”
“也就是说,他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要么撤离,要么立刻动手。”
“无论哪种,您和下官都需要彼此配合,才有可能在风暴到来之前稳住右北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下官选择在这个时候亮牌,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形势严峻。”
“形势比人强,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