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城南。
铁匠铺的炉火仍在燃烧,橘红色的光从半掩的门缝中透出,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铺中还在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沉闷而有节律,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王大锤赤着上身,满头大汗,正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放在砧上反复锻打。
他身边两个铁匠轮番抡锤,火星四溅,照亮了三人黝黑的面孔。
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每一炉都在赶工,每一锤都带着赶期限的紧迫。
掌柜的,一个小学徒凑过来,低声道,后院那批货已经装箱了,就等后半夜来人搬。
王大锤头也不抬:来人之前,把地窖口盖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学徒刚转身往后院走,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官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铁匠铺照得亮如白昼。
五十名郡兵鱼贯而入,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一人身着大红官袍,面容清雅,三缕长须在火光中微微飘动——正是太守袁遗亲自带队!
王大锤手中的铁锤一声落地,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王大锤知道,自己完了,倒在了他们所谓的“黎明”之前。
拿下。袁遗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郡兵上前,将周大锤和三个铁匠按倒在地,绳索捆了个结实。
给我到后院搜!领头的队率喊道。
十名郡兵绕过前厅,冲入后院。
铁锁被一斧劈开,院门洞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不大的院子。
只见三座锻炉,满地煤渣,角落里还堆满了成箱的。
“大人!后院有地窖入口!”一名郡兵喊道。
袁遗大步走入后院,果然看到角落的柴堆下露出一扇木门,门板上有铁环,用力一拉,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和桐油的味道。
“下去几个人看看。”袁遗见状吩咐四周。
四五名郡兵举着火把鱼贯入窖。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堆得满满当当:
左侧是成品刀剑,一排排插在木架上,刃口寒光闪烁;
右侧是枪头和甲片,用麻布裹着整整齐齐码放;
角落里还有几只未开封的木箱。
“大人,有发现!里面全是成品的兵器!”一小兵激动的喊道
全部抬上来清点!袁遗沉声下令。
郡兵逐一开箱清点,报出的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成品刀剑竟然一百七十把!
枪头三百余件!
甲片六百片!
还有几箱尚未锻造的精铁锭,约莫五百斤——正是从陈家商船上截走的那批!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压在最后一只木箱底部的东西——
一面折叠整齐的杏黄旗帜,展开足有八尺长、五尺宽,上面用朱砂绣着八个大字。
赫然写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名郡兵抖开旗帜时,满堂寂然。
死一般的寂静。
杏黄旗在火光下猎猎作响,那八个朱红大字像八道血痕,刺得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
其实不少人或者自己家人明里暗里接触过太平道,可当这么一面明晃晃的旗帜在自己面前。
那种视觉冲击和震撼,使得他们明白,风雨要来了。
真正的暴风雨。
袁遗盯着那面旗帜,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面旗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私贩铁。
这是太平道在右北平布下的暗桩!
这是黄巾军起事的前哨!
而这座暗桩,就在他治下的郡城之中,离太守府不到三里路!
封铺。袁遗的声音冷得像刀,所有物证原封不动,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又转身看了一眼被押跪在地上的王大锤,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铁匠。
王大锤,私自铸造兵器,死罪,你可明白?”
“现在,我问,你答。你的同伙在哪?那个道人是谁?往哪里跑了?
只见王大锤嘴唇哆嗦,眼神涣散,忽然猛地往旁边一撞,竟想趁郡兵不备夺路而逃!
但他刚蹿出两步,便被一名郡兵一脚踹翻在地,刀背重重砸在后颈上,惨叫一声,再也动弹不得。
拖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防止他寻短见!袁遗冷冷道。
他转身走出铁匠铺,站在巷口,望向黑沉沉的城南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东西都在,人却跑了。
这王大锤只是个干活的手艺人,而真正的主使,那个黄巾道人,那个在暗处织网的人。
此刻已经不知藏进了郡城的哪个角落,或着是不是已经连夜逃出了城。
不得而知。
可袁遗很清楚,王大锤和那个道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运转一个月以上,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内鬼是谁?
他几乎可以确定——李芳必算一个!
李芳此刻正在太守府前厅,从被传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他一定会狡辩,一定会推脱,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往死无对证的方向引。
那五十金,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口供,没有直接的证据链,单凭那五百斤精铁的流转,最多只能定他一个监管不力。
而监管不力勾结太平道,之间隔着的可是抄家灭族的距离。
袁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连夜审讯李芳,趁热打铁,逼他交代。
但这样做的风险是,如果李芳真的只是中间人,背后还有更大的鱼,逼急了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第二,则是暂时按住不发,先把铁铺的物证封存,把王大锤控制住,等查清那个道人的去向和太平道的完整脉络后,再一网打尽。
袁遗正在权衡之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袁华。
府君!李芳!李芳在前厅撞柱了!
袁遗浑身一震。
什么?!
守卫稍一疏忽,李芳便一头撞向厅柱!额头破了,血流了一地,人已经昏迷了!
袁遗闭上了眼。
果然!有人比他更急。
李芳不是想死,反而是怕活,怕活着被审出更多东西,连累背后的人,连累家族。
他这一撞,是被人授意的自毁,也是给幕后主使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
这说明李芳背后的人,就在城内,而且就在袁遗的身边。
这个人不仅知道铁铺被围,还能在袁遗亲自带兵出府的间隙,给软禁中的李芳传信。
那传信的人会是谁?
袁遗睁开眼,目光如寒冰。
加派人手看住李芳,若他死了,守卫全部军法处置!传医官去救,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
袁遗攥紧袖中的短剑,指节发白。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陈磐在做什么。
……
长史府,陈磐也没有睡。
郡兵出动时,长史府便得了消息。
陈继趁着夜色出去打听情况,回来时脸色复杂。
大人,袁太守亲自带队,五十郡兵包围了城南铁匠铺。人被抓了,地窖也搜了,听说东西不少。
具体搜出了什么?
这个……还没传出来。不过动静不小,半个城南都惊醒了。
陈磐点了点头,示意陈继退下。
袁遗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果决。
没有等天亮,没有走公文明路,连夜动手。
这说明袁遗不仅信了他的密函,而且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这个人的判断力和行动力,不可小觑。
但陈磐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铁铺被围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个黄巾道人会怎么做?
如果他是聪明人,应该已经连夜出城了。
但如果他没走呢?如果他在城内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呢?
还有李芳——袁遗一定会控制住李芳。
但李芳是死棋还是活棋,取决于他背后的人给他留了什么退路。
陈磐正想着,陈继又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大人!太守府传来消息——李芳撞柱了!人没死,但昏迷不醒!
陈磐的手指停了。
撞柱!
好一招釜底抽薪。
看来是有人不想李芳开口啊。
陈磐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郡城的街巷布局上飞速扫过。
铁匠铺在城南,土地庙在城南外三里,李芳在太守府——这三点之间的联络线,必定有一个传递消息的中枢。
那个黄巾道人,极有可能还没走。
他在等,等确认李芳不会开口,等铁铺的物证被销毁或转移,等风头过去。
但他等不到这些了。
因为袁遗不会给他时间,陈磐也不会。
陈继,传令!,陈磐的声音冰冷而笃定:
让陈七把所有在城中的暗哨全部撒出去,盯住城门!从现在起,任何人出城,都要给我报!尤其是——右手小指缺了半截的人!
陈磐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岂知一夜惊雷动,揭起黄巾向紫宸。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风暴,要来了。
(第六十一章 完)